大姐的女儿小玲先天腿脚残疾,只能靠轮椅行走。如今年满十八,已经从特殊职业技校毕业。
夏侯平听出大姐的意思,也从小玲的目光中看出期待。大学毕业之后这么多年,他每年都要往大姐家寄钱,主要就是贴补小玲上学、治病。可是现在他知道,随着小玲的长大成人,她需要的是一份固定工作,而不只是贴补几个钱。稳定的工作,是大姐一家的希望所在,事关小玲一生的幸福。作为弟弟、舅舅,他义不容辞,否则无以弥补对大姐的亏欠。
“这个你们放心,包在我身上啦!”夏侯平爽快应承道。
说过小玲的工作,父亲又说了一桩事:家门前这条路,是全村的主干道,村里准备修一条水泥路,需要二十万元,镇、村目前只能自筹到五万元,村东的王家老二负责施工,可以免除七八万元施工费用,还有几万元的缺口。
“知道你当了副市长,村支书和村长都来家五六趟了,分明是想让你给想办法呗!唉!”父亲满面愁容,发出长长的叹息。
夏侯平当然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万般无奈,父亲绝不轻易向自己这个儿子开口。打记事时起,父亲就因为子女多、家境穷,从来没在村里直起过腰。父亲在村里有个绰号叫老添,源于当年生产队分配粮食时,每次秤好之后他总是央求掌秤的二叔:“他二叔,添一把吧!”二叔虽是自家人,照例添了一把之后,也忘不了戏谑一句:“添添添,就你老添!”于是,父亲的绰号由此落下。
一个绰号,葬送掉父亲做人的尊严,折射出这个家庭的多少无奈!
夏侯平清楚,自己虽然离开故土,不管做到农业大学教授、校长助理,还是做到春江副市长,父母亲人还得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父亲不是那种虚荣之人,老人一生为人处事老实本分,对子女一贯要求诚恳、踏实。很显然,在父亲的心目中,门前这条路,是父亲的脸面,更是他翻身的资本哪!
据说,东邻庄上汤老歪家的女婿,不过做了县里一个什么副局长,居然帮村里修了两条水泥路、三座水泥桥。村东的王家老二,拉了支三四十人的施工队,凭借一个担任县委办秘书的表弟关系,在县机关里帮助修修补补,发了点小财,居然也回来显富示威。村里人都在议论,王家老二提出免收修路施工费,暗中是向夏侯家叫板哩。在村里,夏侯与王姓是两大主要姓氏,相互世代结亲的同时,也有颇多冤怨与嫌隙。但是,你儿子官都做到副市长了,却连个王家老二都不如,居然连几万块钱都寻摸不到,谁信哪?你夏侯家解决不了这笔钱,今后在村里就直不起腰,说不响话,连打喷嚏、咳嗽都得小心。
父亲闻言,一直揪拧着的笑容才彻底舒展开。
夜里睡觉时,夏侯平辗转反侧睡不着,旁边的杜娟知道是那几万元修路费用闹的,就劝他说:“实在不行,就拿家里存款垫上呗!”
夏侯平长叹一声,说:“几万元事小,今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桩桩劳神烦心哪。”
初二早晨,夏侯平早早起床,由父亲在前头领着,姐弟四个后边跟着,姐姐、哥哥们手上拎着酒和点心,开始每年例行的拜年。他们家拜年的对象,除了房族里所存不多的两个长辈,还有就是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几户乡邻。其中一户于姓人家,家境相对宽裕,在夏侯平大学那几年,每当开学之前都会主动送钱上门,往往令愁眉不展的父母顿时释怀。夏侯平每次回来,不论时间多么仓促,父母皆会让他专程看望于家大爷、大娘。还有,夏侯平小时候误食棉花籽中毒,沟北老六叔与父亲轮流抱着他送医院,十来里路湿透了老六叔一身汗,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拜年时照例按乡俗须行跪拜大礼。
一趟年拜下来,耗去大半天时间。夏侯一家在村里走动的当口,无异于一幅流动的风景,等于是做了一次宣传广告,迅即在全村相传开来,成为不忘旧情、知恩图报的典范。
傍晚时,走完最后一户回家途中,远远望见一队三四辆车开进村来,前边还有警车亮灯开道。不擅言语的哥哥开腔道:“妈呀,得多大的官才有这阵势!”
生性活泼的二姐感叹:“是啊,要是平儿哪天当到这么大的官,不得也有这样大的场面!”
一家人说说笑笑回到家,却被面前的场景震惊了:刚才那支车队,此时正停在自家门前的土路上,车上走下来一队官员,领头者正是县委书记杨光。不远处,村支书、村长正气喘吁吁着急往这边小跑而来。
杨光见到夏侯平,马上迎上前来伸出双手拥抱,道:“这几天忙得够呛,刚刚送走北京一批客人。这不,招呼也没来得及打,就堵到门口来了。”
夏侯平笑道:“你是一方父母官,应该我主动到衙门拜访你,算我失礼!”
一队官员依照职务大小,分别见过夏侯平,而后让到屋里喝茶。原本宽敞的客厅,立即显得拥挤不堪,家里人只好赶紧转移到别屋。车队和地方官员们的到来,迅速引发村里的**,门前屋边的道路、空地上,很快聚集了众多观景的乡邻。
杨光显然是有备而来,老人、小孩皆有礼品,尤其是小凡和坐在轮椅上的小玲,更是得到一只大大的红包。
夏侯平原本思虑是否需要准备晚饭,杨光早已看出端倪,道:“县里准备好了,晚上请夏侯市长一家吃顿便饭,不知是否肯赏光?”
说罢,客人告辞,夏侯平一家三口分别上了县里的车子,夏侯平坐在杨光的一号车,一行人去往县城。
路上,杨光与夏侯平并肩而坐,亲昵道:“我到贵家乡海西任职,算是比其他同学关系更近一层,今后可要多多关照哦!你也知道,海西地处北部贫困地区,同春江的差距不是一点点,你们那边指甲缝里稍许漏那么一丁点儿,足够我们这边过上神仙日子哩!”
夏侯平笑道:“呵呵,春江虽然相对富裕,可我不过是个有职无权的副市长,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哩。不过,只要你们需要,为家乡做点力所能及的奉献,本人在所不辞!”
杨光马上贴近过来,道:“有你这话,足矣!”稍顷,又压低声道:“全省上下,哪个不知道夏侯市长是蔡书记钦点的良将干才?你的这个副市长,哪里还会当太久。我这里和你挂钩,是在投资潜力股啊!”
夏侯平一笑,不敢在此话题上过多停留。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番嘻嘻哈哈,果真感觉十分亲近。
“你在海西这边有无什么事要办?如有,尽管吩咐。你放心,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事,一定全力照办,绝对让老同学满意。”杨光问。
夏侯平刚刚还在犹豫,现在听对方一问,当即接腔道:“要说事情,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还真有两件小事,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适当帮我关心一下。”
“静候夏侯市长指示!”杨光满脸期待。
“你们刚才到我家时也看到了,村里那条路破烂不堪,年代久了无力修筑,村干部和乡亲们希望搞成水泥路,长度大概也就两千米左右。不知县里能否支持一下?”夏侯平努力把话说得恳切、得体,而且避开了自家门前的概念。
“嗨,我当什么大事!这个太简单了,太容易做到了。也怪海西这个地方太穷,更怪我这个县委书记考虑不周,全县基础设施欠账太多。你放心,村里那条公路,开春后我就让交通局派人修建,保证夏侯市长下次回来时脚不沾泥、车不颠簸。”杨光转而又问:“还有一桩什么事?”
夏侯平简要将大姐家小玲的情况说了。
杨光不等他说完,马上表态:“这个事,我还真得代表县委县政府做个检讨。安排残疾人就业,是国家政策的规定,也是地方党委、政府义不容辞的职责。我们海西县虽然贫穷,可对于残疾人、五保户这类弱势群体,还是坚持优先保障、特别关照。小玲的事,春节上班后我就安排民政局长亲自过问,一定给她一个满意的工作,让她自食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