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岳父家没待坐下,夏侯平便遇到一个难题——客厅里,早有一堆物品静静躺在那儿等待处理。
根据岳父岳母、尤其是女儿小凡的描述,这些物品早晨刚刚由三个叔叔送来。从对来人身高、体貌的描述,夏侯平一听便知是国税局长吴勇、盐务局长陈益兵、烟草公司经理宋朝阳几个。
这堆价值不匪之物,幸好不是什么难以保存的鲜货,否则长时间搁在家里麻烦就大了。夏侯平找来两只大纸箱,将东西统一归置起来。
不多会儿,夏侯平手机就收到陈益兵发来的短信,问:“东西是我与吴、宋三人送来,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如还有别的需要,请明示。”
夏侯平回信:“够了,谢谢!”
按照岳父山东老家的习俗,大年三十晚上这顿饭除了各式菜点,饺子依然是过年守岁的重头戏。
早饭与午饭合为一餐吃罢,杜娟与小凡张贴对联、年画,夏侯平忙着帮老人张罗晚餐。等到六点刚过,满满一桌菜肴准备妥当,不同馅料的饺子也包好搁在旁边。
除夕之夜,原本希望静心坐下与家人一起吃美食看春晚,尽享三代团聚的乐趣,可还是因为当了这个副市长的缘故,今年的这顿年夜饭注定不会消停。这会儿出来捣乱者,是那些拜年电话与短信。
事实上,从下午三四点钟开始,夏侯平的手机就基本没停过。那些熟悉、陌生、半熟悉半陌生的号码,令他不敢不接,不能不回。不接,不回,生怕错过了老领导、老熟人、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别人会说他一旦为官便六亲不认;接了,回了,真是不胜其烦。
吃晚饭时,女儿小凡终于提出严重抗议,说:“爸爸真是烦死了,这么多的电话还让不让人吃饭了?电视也听不清!”
杜娟也投来幸灾乐祸的一笑。
夏侯平只好将电话置于静音状态,扔到一边不管。可是,一顿饭吃下来,他的心思仍然无法离开手机。等到晚饭吃好,收拾妥当碗筷,赶紧拿起手机,果然已被来电和短信挤爆。他独自避到阳台上,干脆抄下那些来电号码,连同手机号码簿上存储的,以及能够想起必须联络的一些熟人,选择一条内容、文字还算有些特色的祝福短信,搞了一个规模庞大的群发。这之后,手机电池每隔一个小时就得更换、充电。他知道,从此往后直至退出官场,他的每个年三十夜,都将会在这样的忙碌与烦躁中度过。
一个好端端的除夕夜,终被现代通讯技术肢解得七零八落。
按照原计划,正月初二才回海西老家。可是,得知夏侯平的春节假期只有五天,正月初四就得回春江参加团拜会,杜娟父母催促夏侯平一家三口,正月初一吃了午饭就走,意在让他回去与父母家人多呆些时间。
杜娟和小凡却很不情愿。
小凡不干情愿的理由很简单:“乡下那么多鸡鸭猫狗,到处都是动物大便,脏死了。乡下没有空调,电视频道又少,哪有城里有意思!还有,爷爷奶奶那里吃的东西也不合口味。”
“乡下有很多小朋友,大家一起放鞭炮、做游戏,不要太好玩哦!”夏侯平哄骗小凡并不费事。
杜娟情况就不同了。她的洁癖,其实也是一种心理疾病,却顽固得无法医治,颇令人无可奈何。可对她而言,这又是确切存在的客观现实。不必说随地可见的垃圾,也不必说半露天的厕所,就是晚上睡觉的床铺就已经够她揪心。
“唉,每次跟你回去就如同上刑场!”杜娟向丈夫抱怨。
夏侯平赶紧向岳母投去求援的目光。
“什么刑场不刑场!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结了婚生了小孩哪有不回公婆家的道理!”岳母一顿数落,总算说服了女儿。
杜娟便着手收拾东西。这一收拾如同搬家,不仅带了毛巾、牙具,而且备了被褥、床单,甚至连消毒用的酒精棉球都带了,车上除三个
人的位置,其余空间塞了个满满当当。夏侯平看着,心里颇不是滋味,却又无话可说。
出发前,想起党校同学杨光的“举村连座”,知道他元旦后已赴任海西县委书记,便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今天回海西,呆两天,恐不能拜见父母官大人了。
53
正月初一下午,路上车很少。夏侯平亲自驾驶,一家三口驱车北上。从省城到海西,三百公里的高速公路,只用两个多小时就到达。
因为预先电话通报过,出了海西高速口收费站,远远看见哥哥的那辆农用小四轮停在路边,旁边是几辆踏板式摩托车、电瓶车,两个姐姐和哥哥以及外甥、侄子一大帮人全来了。
寒风中,夏侯平一家下了车,姐弟四个先在路边说笑亲热一番。哥哥不擅言笑,两个姐姐拉着杜娟、小凡不停叽叽喳喳,又对小弟一番嘘寒问暖。置身这种氛围,夏侯平感觉好似回到童年,对脚下这片土地的亲近感陡然增加很多。这样的感觉,才是真正回了家。
只十几分钟,就见到那幢熟悉的二层楼房。年过七旬的父母,闻声迎在大门口。
半年不见,父母的背又驼了些,脸上皱纹也深了些,眼神、听力似乎都更差了。
父亲还是那样少有话语,但眼角一颗老泪却无声诉说着一切。
妈妈的泪腺更是控制不住。儿子常年在外,年岁不论大小,距离无论远近,官职不管多大,永远都是娘的心头之肉。此刻,她把对儿子的满腔牵挂与柔情,悉数倾注在孙女身上,双手紧拉着小凡笑着看着久久不肯松开,直到小凡嗲声大喊:“爸爸快来救我,奶奶把我手攥疼啦!”
饭桌上,杜娟分别给父母以及姐姐、哥哥们的小孩,分发了礼物和红包。夏侯平敬酒时,对所有在场的亲人,特别是因为家贫没能读书的姐姐、哥哥,一如既往地表达了真诚的感谢。
饭后聊天,涉及的大多是家常。
“唉,这一大家人,就数我们家小玲最可怜,要是能尽快找份适合她的工作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