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圈子(二)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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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夏侯平来说,惊喜总在毫无征兆间从天而降!
下午三点,接到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关翔电话的时候,夏侯平正在赶往省城的路上。
“夏侯平同志,你在哪里?”关翔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透出少有的严肃与神秘。
“我在赶往省城的途中。市里有个二号江滩论证会,明天将在省城白云大酒店举行,我是具体负责人,今天提前赶来检查一下准备工作情况。”夏侯平回答。
“正好,到省城之后先来一下部里,我有重要事情要当面和你谈。”关翔说罢顾自挂了电话。
夏侯平收了手机,心里不免纳闷: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谈,而且态度如此严肃?难道真如眼下春江官场风传的那样,省里要将他调回农业大学重归老本行?如此,岂不证明了他短暂春江官场生涯的失败?
细数起来,自从去年2月任职春江副市长,至今不过一年零两个月,其间却经历了不少波澜——
记得初来春江立足未稳,先是人大常委投票时出现的几张反对与弃权票,创下春江外来官员任职史上前所未有之纪录;接着,因为小小的称呼问题,公开与市委副书记尤大国起了纷争,等于给自己设了一道绊脚石。对于他这个官场新人来说,些许浪涛已然足够惊骇,出师不利的阴影久久挥之不去。
去年8月,受市委书记汪乾坤之托,接手二号江滩论证这一敏感且棘手难题,迅速由台侧幕后被置于风口浪尖,麻烦事更是接踵而至:尤家宴席风波,差点稀里糊涂被扯进复杂的帮派漩涡;江滩打架血案,引发一场玄机重重的恶性争斗;马光然甲鱼事件,中伤之箭沾毒带刺。总之,围绕对那片江滩的开发利用,各种利益团体不惜赤膊上阵、刀枪相向,重重关系网背后充斥着深不可测的陷阱与杀机。尽管自己初来乍到还算头脑清醒、慎之又慎,却也数度身临险境,屡屡差点中箭落马。尤其春节以来这段时间,随着江滩论证接近水落石出,各种匿名举报和谣传铺天盖地,无端将他描画成贪污腐败的恶魔。幸亏省纪委及时组成专门调查组,进驻春江调查近一个星期,总算弄清事实真相还他以清白。
前一时期,因为省委书记蔡贤达的点名表扬,省里新闻媒体蜂拥而至前来采访报道,贪腐恶魔眨眼间又变成了廉洁典范,直至前些时省纪委、组织部联合发了通报,号召全省领导干部向汪乾坤、夏侯平二同志学习,波澜这才趋于平静。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似乎又生异象——陡然间,好像所有人都对他客气起来,却也对他疏远起来,很多人甚至刻意躲避他,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而且,春江官场不断有关于他职务变化的传闻,一会儿是省级机关某厅局,一会儿是省直某教育科研机构,近期较为集中的说法是他将重回母校担任常务副校长。他隐约感觉出,这些传闻的背后,是有人希望以某种体面方式将他礼送出境。至于这种感觉是否准确,以及个中原由何在,他一时还无法判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一年多来的曲折经历,其起落与悲喜太过频繁,也太过戏剧性,使得他原本有点脆弱与过敏的神经屡遭击打,同时却也不断考验着他的心理耐受力。缘于此,刚才关翔的这个电话,这才令他心里陡生起伏。
此时,车子正以一百二十公里的相对恒速行驶。路边的标牌显示,距离省城还有一百零五公里。
前边副驾驶座上的马光然,显然注意到身后夏侯平情绪的变化,这时打开车载VCD,转过头来问:“夏侯市长,放段钢琴曲听听?”
夏侯平松了领带结,解开衬衫最上边扣子,放斜身体呈半躺状,轻轻吁出一口气,说:“也好。”
一曲约翰?史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如泉水一般叮叮冬冬、**漾**漾铺陈开来。放眼窗外,正是深春四月,一年四季最为鲜活烂漫的时节,翠绿的麦子正在抽穗,大片的油菜花绽放出诱人的粉黄。置身这样的环境,音乐即刻便盖过了车行的沙沙声,也将刚才电话勾起的烦恼渐渐滤去。
夏侯平自幼家贫,虽无条件接触钢琴之类乐器,却靠自学吹得一口好竹笛与萨克斯,并由此对音乐有着先天的敏感与喜爱。起初,因为经历与视野受限,他特别痴迷于民族音乐,认为只有《梁祝》《春江花月夜》才是世界顶尖的至美至雅之作。为此,他甚至在大一时与出身省城的某个室友发生过争执。后来,随着不断接触到大量西洋音乐,他方知音乐与其它所有文学艺术作品一样,既可跨越国界、民族,亦无高下之分野。众多外国音乐家中,他最喜欢约翰?史特劳斯。留学澳洲期间,有一个赴比利时参加学术研讨的机会,他放弃了会议组织的专门旅游观光,而是独自特地前往德国,参观并瞻仰了约翰?史特劳斯的故居与墓地。
车到省城,四点刚过。先送夏侯平到省委门口,马光然与司机老方再去白云大酒店。
省委机关坐落在一处坡地,一幢幢三四层小楼掩映在葱郁的林木之中。组织部是一幢独立的三层楼,位于整个大院的最西北角。关翔的办公室在二楼西南侧,面积不算大,布置得洁净简朴。
夏侯平进门时,关翔正在看一份文件。隔壁办公室一位年轻干部闻声过来,主动帮助泡了茶水,然后赶紧掩门退出。
“本来请樊秘书长一起参加,可今天蔡书记那儿有事跑不开,就我们两个聊了。”关翔说话并不似惯常那么多铺垫与客套,而是少有的开门见山,说:“省委昨晚刚刚开了常委会,你的职务有点小小的变化。”
“啊?果然动了?”夏侯平不由一惊。
“怎么啦?是否关于你个人的事情,最近在下边听到些什么传闻?”关翔问。
“是的,最近一段时期,确是有些我工作变动的传说。”夏侯平实话实说,将听到的那些传闻简要说了。
“哦,这么说下边的信息渠道很灵通嘛!不过,你这次的职务变动恐怕出乎很多人意料。你现在除了春江市人民政府副市长,还是中共春江市委常委!”关翔说最后这句话时,几乎是一字一顿,而且目光始终紧盯着夏侯平。
“什么?市委常委?”夏侯平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春江市委常委!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关翔大笑道。
“谢谢省委的信任!谢谢关部长的关心、培养!”夏侯平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惊讶与激动,表现出适度的诚惶诚恐。
关翔收回目光,喝口茶,摆摆手,慢条斯理道:“夏侯老弟不必这样客气。你的使用哩,一直是蔡书记亲自安排、亲自关照。这次对于你的安排,确实有过几种不同的看法与方案,最终还是蔡书记一锤定音。今天这个谈话,也是昨天常委会后蔡书记亲自交待。这个常委任命,对你来说既是好事,却又未必一定是好事,而且说不定还会转化成一件坏事。这,就是今天我要专门和你谈的主要意图,也是蔡书记专门交待的意思。”
夏侯平丝毫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一个常委任命,怎么会既是好事又不是好事,还有可能转化成坏事?关翔这番话,简直让他听得云绕雾罩,甚至不免心惊肉跳。于是,他只好掏出笔记本作记录状,耐心等待下文。
“从现在开始,为了今冬明春地方党委、政府的集中换届,会有较高频率的人事变动。这次对春江班子,省委首先考虑将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岭同志调出来,放到省工业与信息化厅党组副书记、常务副厅长的位置。这样一来,就必须考虑接替人选。对于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的重要性,我不说你也明白,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可能比市委副书记更为接近党政一把手位置。因此,在考虑替换人选时,从各个不同的渠道分别推荐出几个对象,其中包括你一个,组织部长金鑫一个,市委秘书长方智达一个。三个被推荐对象里,他们两个是老常委,资历相对深一些。但是,你们三个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就是相对缺乏在基层任职的经历,尤其没有在一个地区担任党政正职的经历。当然啦,你在海西县挂职过一年副县长,他们两个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可毕竟不是长期、稳定的任职,经验、政绩方面就欠些火候。按照省委常委会的要求,像常务副市长这样重要的岗位,宁可暂缺也不勉强。基于这样的考虑,你增加一个市委常委的职务,方智达同志增加一个政府副市长职务,金鑫同志暂时不动,常务副市长的职位先空缺,等到年底党委换届和明年春政府换届时,再与尤大国同志腾出来的市委副书记岗位一并统筹考虑。今天找你来哩,主要有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要对你交交底,使你对自己的优势、劣势、所处现状、未来走向有个清醒认识。另一层意思,你是省委重点培养的年轻领导干部,也是蔡书记亲自挑选的后备人才。对于你这样学历高、年纪轻、专业能力强、发展潜力大的干部,省委与蔡书记寄予了很高的希望。可以说,你是未来春江市常务副市长最有希望的候选者之一。因此,换届时能否顺利过渡到常务副市长位置,不光关系到你的仕途成败,而且也关系到蔡书记的颜面。前段时间,你经受住了举报、调查并受到省委通报表扬,表现得相当出色。不过,那段经历、包括这次常委任命,相互有很大关联,却也同时会给你带来一些负作用。今后这段时间,需要你通过自己的加倍努力,拿出过硬的政绩、口碑、选票来说话,以便为党和人民挑起更重的担子,负起更大的责任,也不辜负了蔡书记对你的期待!”关翔字斟句酌,语重心长,其腔调完全不失资深组织部长的水准。
夏侯平听得仔细,记得认真,字字句句如重锤般敲打在心、铭刻于脑。此刻,他还没有理清关翔刚话里的全部意思,也不知如何反应,只是本能地问:“关部长,我还有没有别的选择,比如回到农业大学?”
“没有!你只有进路没有退路!”关翔也是本能反应,瞬间接腔。不过,他见夏侯平有些紧张,谈话气氛似嫌凝重,马上端起茶杯挨近夏侯平身边坐下,换了一副面目与腔调,说:“刚才可能话说得有些重了,就算做的是官样文章吧。现在咱们以朋友、兄弟身份说点私房话。夏侯老弟,其实你也不要有什么太大的负担。目前这个常委、副市长,距离常务务副市长还差半小步,对你确实是一道关口与门坎,一个不算太小的考验。可距党委换届还有大半年,离政府换届也还有将近一年。我想,接下来这段时间你除了主动多挑些担子,尽量多做些工作、多出点成绩,最主要是要在人脉关系上多花点精力。说白了,换届不同于平常微调,到时候省里虽有蔡书记讲话,我和樊秘书长也能敲些边鼓,可毕竟要走民主推荐、测评、考察这些程序,下边有良好口碑与雄厚选票作支撑,上边也才更好讲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