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好。环卫工人断了三根肋骨,小腿粉碎性骨折,可能会留下残疾。那个老人七十开外了,伤势还不明朗,如果一直高烧不退,很容易就会导致器官衰竭,那就很难逆转了。如果你们感觉不放心,我倒是建议转院到春江第一人民医院,那里技术力量与设备更好。”院长回答。
夏侯平听了,感觉有点不对,心想这么重的病人,现在提出转到百里之外的春江,岂不是明摆着找死么?院长此意,或许是想推脱责任。于是,他正色道:“现在不谈转院的事,你们全力以赴,需要时可以从春江或省城请专家会诊。”
走出医院,夏侯平心情渐趋沉重。尽管还没吃早饭,肚子里也早就饿得咕咕叫,可他还是决定先看事故现场。
38
事故现场被一圈红色护栏围成警戒线,几个民警和保安正在现场维持秩序。
夏侯平铁青着脸到了现场一看,那个坑大概有半张乒乓球桌子那么大,塌陷下去两米深的样子,里面积了些浑浊的泥水,周围被踩踏得很厉害了。
大家围绕塌陷处转了转,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时,聚拢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多数是居住在附近的居民,也有过路的行人,还有专门从远处赶来的好事者。听说护城河工程塌了方砸了人,有些不明真相的围观者不免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个别的甚至高声朗调开始起哄——
“什么中祸从天降?这就是!你说人家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好好的正扫着地,忽然就这么咕咚一声掉下去了,你说倒霉不倒霉!”
“还有更倒霉的哩!那个老头平时都是五点起床,最近就是因为护城河整修得有点模样了,这才提前四十分钟起床,说是想沿着河边多走点路,也是趁着刚下雨呼吸点新鲜空气,这下倒好,呼吸了一肚子的烂泥脏水,到现在还生死不明哩!”
“听说这么大个工程,咱海北几十支建筑队伍、几万建筑工人都没捞着,硬生生让春江来的什么老板给抢了,说是人家施工技术好、力量强,现在弄成这样,看他们怎么向咱海北人交待。”
“什么技术好、力量强?是人家后台硬、关系好、钞票强!这个工程的包工老板是市委副书记亲家,副书记同咱们海北的县太爷又是嫡系,这个工程给他做是天经地义。至于出了这种倒霉事,你看着吧,最后保证在事化小、小事化了,还不知道会找个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荒唐理由哩。”
议论间,人群将事故现场围了个密密实实。其实,这时早就有人认出了夏侯平、吴东方、陈如海几个,话也说得更加难听,有人直接点名要夏侯平回答问题。
“夏侯市长,我们知道你现在主持海北的全面工作,我们也知道这个工程是为咱老百姓谋利益的惠民工程,可是现在出了这样大的重大责任事故,你让我们怎么信任这支外来的施工队伍,如何放心这项工程的质量?”
吴东方原本想站出来挡一下,却让夏侯平拦住了。他往群众相对较多的一面靠了靠,清清喉咙,道:“海北的父老乡亲们,早晨听到事故情况报告,刚才又赶到医院看望了伤者,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不光有难过、痛心,也有疑惑与愤怒,同时我比大家又多了一层歉疚。刚才大家的议论、质询,每一字每一句我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现在事故出了,不论从哪个角度分析,责任都在我们当政者身上,受害群众是完全无辜的!
当然,大家对事故的原因作了些自我分析,虽然看法、认识不尽一致,但对我们下一步鉴定、总结无疑有很大的帮助。请大家相信,对于海北县城护城河工程,我们一定按照之前确立的方针、原则,百分之分地确保工程质量,一定做成对子孙后代负责的百年工程!对于这次路面垮塌事故,我们会以最快速度,动员最精干的力量,使用最科学的方法,拿出经得包括在场大家追问和时间检验的确凿结论。对于事故最终的责任者,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法律、纪律的规定,作出实事求是、严肃认真的处理。我刚才这番话,既是代表个人,也是代表县委县政府。如果事后我违背了这个诺言,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随时可以指着我夏侯平鼻子,骂我八辈祖宗!不知我这个回答,大家满意不满意?”
夏侯平这一通讲话,令整个事故现场鸦雀无声。直到静默了大概十几秒,不知是谁带头一声叫好,周围迅速便淹没在一片掌声与叫好声之中。
离开事故现场的时候,夏侯平悄悄吩咐庄一民:“赶紧找几个可靠的干部,悄悄分布到事故现场、医院、伤者单位,最好能接近到伤者家属,一方面做好稳定安抚工作,另一方面掌握第一手信息资料。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眼睛睁大,耳朵立起,给我紧紧盯牢这个事故,不要放过一丝一毫有用的线索。”
庄一民满脸疑惑,不明其意,问:“掌握哪方面信息?你需要什么线索?”
“眼前这个情况你还没看出来?有人明显是要拿这件事大做文章,表面是冲着陈如海,实质还是冲着尤大国和吴东方。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但我对陈如海的工程质量还是有信心。现在,我希望找到工程质量之外的因素,或者说得直白一些,我需要为建安集团免除或减少责任。否则,不光是陈如海会深陷海北,就连我也无法从这件事里脱身。”夏侯平说。
“明白了,你放心。”庄一民话不多。
在路边摊上吃了碗面条回到县委,远远看见一帮人打着横幅围在大门口。
横幅白底黑字,上书一行黑体大字:春江建安集团滚出海北,严惩事故凶手陈如海!
身着便衣的公安局长看到夏侯平过来,赶紧跑上前来建议道:“伤者家属找了一帮社会闲杂人员前来闹事,我们正在做说服工作。为了不让他们纠缠住,还是走后门吧。”
夏侯平点头道:“也好。不过,工作还是要耐心、过细。即使这些人中真有社会闲杂人员,也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事故没有调查清楚、责任没有明确的情况下,千万不要激化矛盾、节外生枝。”
进了办公楼,早有一队人马等候在接待室,打头者是县总工会马主席,也就是马老县长女儿、顾老书记儿媳妇。她的后边,是县安监局长、公安局分管刑侦副局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副局长、环卫局长等几个人。
“你们有事找我?”夏侯平问。
“是的。夜里护城河工地出了事故,我们几个到现在电话一直没断,有些是群众自发投诉举报,有些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质询,还有相关领导和机关干部的过问。我们总工会作为职工权益的维护者与代言人,不得不出面牵个头,把几个相关部门召集起来,专门来向您汇报请示,看看我们是否能够参与做些什么。”马主席说得义正词严。
夏侯平目光扫视他们一圈,问:“你们几个,有什么补充?”
其他几个局长,有的简要附和几句,有的则一言不发。
夏侯平从面前这些人举止神态判断,他们中多数应该是由马主席拉来,其目的无非是想早点启动事故调查程序,参与到调查中来。马主席的出面,更是代表了海北官场最大的两个利益集团——顾、马家族以及一手托两家的胡丛民。
“也好,你们不来找我,我还正想找你们哩。这样吧,我们的事故调查组就以你们几个为骨干,另外再增加城建、环保、监察几个单位,名义上我来挂个帅,实际工作就由马主席具体负责,现在就开始进入角色。我希望,以最快速度调查清楚事故原因,得出科学、可靠的结论。同时,也以你们为主体,协调伤者的治疗及其亲属的稳定、安抚工作。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夏侯平的话,令马主席先喜后惊,不由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夏侯平在授权她牵头调查的同时,还把伤者及其亲属那一摊子麻烦事也扔给了她。可既然夏侯平亲自发话了,她不得不接。
正当夏侯平准备再交待几句,这时电话响了,是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声音:“有个事情报告一下:县法院和检察院提出,夜里护城河工程出的这个塌方事故,初步判断十有八九是重大责任事故,无论性质、后果、影响都比较严重,应该够得上追究渎职、肇事者的刑事责任了。他们建议,按照正常的操作程序,检察、法院应当提前介入参与调查。”
夏侯平心里一惊,眼前马上浮现出马主席丈夫——也就是顾老书记儿子的形象,不由有点恼火却又只好强压着,试探道:“好啊,既然法律有规定,那就让他们提前介入呗。正好,我们正在组建调查组,不知检察、法院那边谁为主参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