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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

眼看夜里十点多了，夏侯平还是给汪乾坤打了个电话，问：“汪书记您在哪里？是否休息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当面汇报。”

“哦，江滩打架有眉目了？”

“是的。”

“你来吧，我在宿舍哩。”汪乾坤回答很干脆。

夏侯平示意马光然带上电脑、移动硬盘，上楼敲开汪乾坤的宿舍。

马光然熟练操作电脑，无需全程播放，只让汪乾坤看了几个关键场景，其中最重要是哪一方先动手、谁致陆小二受伤。

“你们两个从哪里弄来？好！很好！太好啦！”汪乾坤高兴得直搓手，这时才想起应该泡茶，而且泡好茶。

有马光然在，当然无需汪书记亲自动手，茶却是龙井、毛尖、碧螺春几种任意挑选。

夏侯平如实说了视频来源及经过。

“关于视频如何公开，公开到何种范围，还请汪书记亲自定夺。”夏侯平说。

“这个事情何林他们知道吗？储市长什么态度？”汪乾坤问。

“何林最近一直在外地考察，没怎么过问打架的事，至于专案组其他人，出于保密也没扩散。储市长那边，还没来得及汇报。”夏侯平如实回答。

汪乾坤二话不说，马上拨通储宇电话，说：“老伙计没睡吧？好，没睡就辛苦一下，快来我这里看一部大片！”

十来分钟之后，储宇到了。

储宇看了视频，长长舒出一口气，道：“唉，这下总算轻松了。要是没有这个东西，哪里说得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又怎么拿出令各方信服的处理结论？最近这段时间，一个打架事件搅得春江天翻地覆，光是北京和省里电话就接了不下几十个，市里这几位更是没有一天让人消停。夏侯平啊夏侯平，我和汪书记面临的压力多少大，既不能轻易表露，又不敢催你这个专案组长太急，真是把人愁死了！现在好了，有了这个视频，我们腰杆子硬了，对上对下好交代，当事各方也没有什么话讲嘛！”

夏侯平还真是没有料到，两位主官会高兴成这样，说：“这事主要是马光然同志的功劳！”

两位主官同时向马光然投来赞许目光。

“接下来怎么处理，先听听夏侯平同志的想法？”汪乾坤征求储宇意见。

“行，说吧！”储宇朝夏侯平点点头。

皮球重又给踢了回来，这早就在夏侯平的预料之中。眼下，有了两位置主官的授权，他绕了个小小的弯子，说出了经过深思熟虑的意见：

“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提出来供两位领导参考。考虑到打架事件的敏感性，如果我们现在直接将视频向所有人公开，势必只会让一方主动、满意，而另一方被动、难堪。假如有理者得理不肯饶人，无理者乱搅三分，有可能会造成新的矛盾和混乱，未必利于问题的完全解决。再说，万一有人胡搅蛮缠，硬是要求交出视频拍摄者，那我们对何宝祥老人也不好交代。因此，我感觉还是将知情范围尽量缩小，只让极少部分必须知道的人看一下，有的甚至不让他们看全部，而是只看部分场面或个别场面的截图。总之，动静小些或许效果更好。”

“嗯，不错！既不能让得理者强烈反扑，又不致使失理者气急败坏，胜者不必得意忘形，败者不会狗急跳墙。就像动物世界里，如果总是一方吃掉另一方，那岂不破坏了生物链，还有什么生态平衡可言？你这个夏侯平，懂得政治上讲求平衡，这很重要，进步很快嘛。老储，你的意见呢？”汪乾坤少见地率先表态。

储宇点头道：“呵呵，还真是小瞧夏侯老弟了。按照前一阶段的情况，本来倒是应该尽快、完全公开这段视频，让那些企图借机生事、浑水摸鱼者彻底闭嘴。可是春江的实际情况哩，政治、社会、经济发展势头很好，马上党委、政府又要换届，经不起大的折腾了。我也同意夏侯平同志的建议，坚决按照汪书记的指示办！”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储宇眼下最希望公开视频。平常，他既看不惯尤大国拉山头、搞帮派、机关算尽，又看不惯胡丛民借人大监督权四处伸手，狐假虎威。他巴不得让这些人悉数出足洋相，丢尽颜面。不过，既然汪乾坤有了态度，他这个市长只能服从。

于是，几个人当场商定，由夏侯平出面，邀请尤大国、胡丛民观看全部视频；让陈益兵陪同陆小二的家属代表，看一下陆小二受伤那一段；让高长海看开始动手那一段；其余打架参与者，只看涉及本人的那部分截图打印件。其他人员，如无特殊情况一般就不得与闻了。

“另外，我还有个想法：在所有人观看之前，先由专案组发布一道公告，就说我们已经掌握到确凿证据，证明部分参与打架者证言作假。希望有此情形者，主动到专案组坦白更正，否则将在处理时追究责任！”储宇毕竟在基层多年，处理此类事情经验丰富。

“好！如此先震慑一下，更有利于视频公开的效果，也对顺利善后处理做了铺垫。”汪乾坤赞同。

“真相查清，事后是否需要处理一部分责任人呢？”夏侯平趁两位党政主官皆在，提前请示。

“事情闹这么大，还是要有个处理结果，也算对社会舆论有个交代嘛。”储宇意见明确。

“是的。必须要有个说法。但总体尺度遵循我党一贯方针，批评教育从严，组织处理从宽。对单位从严，对个人从宽。所幸的是，陆小二问题弄清，其他人又不涉及刑事，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汪乾坤表态。

32

距离“春潮杯”开赛尚有一周，春江境内报纸、电视、网站居然早已大作宣传，市区繁华地段、重要道口的广告也是随处可见。

比赛由市级机关工委、市体育局、九龙集团主办，承办与冠名方是《春潮》杂志社。庞大的组委会里，市委副书记尤大国、市人大常委会党组书记胡丛民担任名誉主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岭任主任，市委常委、秘书长方智达任执行主任，组委会成员更是囊括了市委、市府各大部门主要领导，就连国税局长吴勇都占有一席。如此阵容与层次，在春江也只有九龙集团能够做到。

说到“春潮杯”，自然离不开《春潮》杂志，其真正的幕后老板则是九龙集团总裁田春风。而《春潮》杂志与九龙集团的结缘，则又离不开田春风与他的那一帮同学。

九龙集团的前身是国营春江化肥厂。这家春江地区最老的化肥企业，与众多同类国有、集体企业一样，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改制时，很多人只看到企业设备老化、产品陈旧、退休职工多、欠债累累等负面因素，却完全忽略了多年积累的垄断、品牌、市场效应，尽管价格相当优惠，市领导反复动员说服，原厂领导层还是没人愿意出面认购。当其时，原化工局秘书科副科长田春风，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处分，刚刚下放到化肥厂担任办公室主任，此前曾因想不开差点上吊自杀。正当改制陷于僵局，田春风出人意料站出来，他认购化肥厂的一个重要前提，是政府承诺帮助补交数百名退休职工的养老保保金，企业资产核减到近乎于零的程度。接手后，田春风通过买断工龄等途径，将大部分年老体弱、文化偏低、技术水平不高的普通工人剔除出去。如此，田春风等于白捡了一个国有企业，成为化肥厂最大股东并担任董事长、总经理。

谁也没有想到，前边改制程序刚刚完成，后头全国化肥行业遇到一波俏市，货源紧缺，价格飞涨，田春风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赚了个盆满钵溢。紧接着，又是一轮最为汹涌的企业改制浪潮，各级政府以百米赛跑的速度，拼命将国有、集体企业烫手山芋般往外扔，不论其中哪些是狗屎、哪些是黄金。那会儿，田春风早已从改制中尝到甜头，不仅手握从化肥厂掘到的第一桶金，而且在银行、政府、商界建立了广泛且丰厚的人脉资源与信用。于是，他就像一只眼光犀利的雄鹰，瞄准目标果断下手，先后将春江第一百货公司、春城饭店、春江机床等几家知名企业买下，又相继成立了几个新企业，渐渐形成滚雪球效应，成为拥有商业、制造、房地产、物流、餐饮、酒店等几乎无所不包的庞大企业集团。如今，田春风的企业帝国不光在春江独一无二，就是在省里也赫赫有名，其个人资产数以十亿计，光是几年前老化肥厂搬迁土地置换一项，他就获得逾亿元的纯收入。

矮矮胖胖其貌不扬的田春风，乃是位公关高手，而且绝对胆识过人、眼光超前。据说，他在中学读书时主要精力并不在课堂学业，而是与人交往，动不动就与同学结为异姓兄弟，且十分热衷于为朋友两肋插刀。高考时成绩不理想，只能屈就师范学校，毕业后做了两年小学老师，利用与经委主任外甥女谈恋爱的机会，设法调到化工局机关。此间，师范学校的一帮同学、校友又成为他的一大人际资源，将整个化工系统混了个滚瓜烂熟。初入商界，即使企业尚未形成规模，他也不像一般老板那样只顾埋头赚钱，而是一边打理企业，一边腾出精力参加各种学历班、培训班、进修班，尤其善于利用自己市企业家协会副会长、青年联合会副主席、工商联常务理事之类身份，主动且频繁参加各类党校、行政学院的进修培训。如此若干年下来，他的同学随处可见、遍地皆是。远的不说，就说春江政界，几大班子里半数以上的领导，包括众多部委办局院行社的负责人，他都可以与之论同窗、校友。而凭借其名气、身份，尤其是雄厚经济实力，不必说一般机关干部，就是与堂堂厅处级官员相认了同学关系，于田春风也绝无攀附之嫌。

当今中国官场，曾经同过窗、下过乡、扛过枪的学友、插友、战友，自有一份特殊亲密、深厚的感情。尤其是那些小学、中学、大学期间的同学，朝夕相处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容易结成死党，一般不会坏你大事、抄你后路、过河拆桥。党校及各种进修、培训班同学之类，由于相互有利用价值与利益诉求，通常也比较容易结成命运共同体。田春风的这些同学，便成为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助其在商界愈加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上边曾经说到，田春风先是由小学老师调到化工局，继之在化工局因男女关系问题受到处分差点自杀，下放化肥厂后遇到企业改制果断出手竞购，如此等等诸多紧要关口，皆有正当其位的同学及时伸出援手，或是从旁帮忙出谋划策，才使其一次又一次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逢凶化吉、渐入佳境。

在田春风庞大的同学圈子里，春江官场上有几个特殊人物不能不提——

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岭，主管包括民营企业在内的工业以及城建、金融、规划等多个重要领域，挂名市企业家协会名誉主席，是政府里位置仅次于市长储宇的二号大员。秦岭与田春风是中学同学，曾经坐过同一张桌凳，睡过上下铺，更经常在同一辆自行车上驰骋。中学毕业后，田春风读师范、做小学老师，秦岭N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直接分到市府办，做了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秘书。田春风调到化工局，除了自己动关系找后门，秦岭也从中出了不少力。之后，田春风在化工局被提拔，及至犯了生活作风错误受处理，都有秦岭的大力帮助。等到化肥厂企业改制，很多人面对机会犹豫不决，田春风之所以敢于果断出手，时任市府办副主任秦岭颇多指点。早先几年，对于自己同田春风的同学关系，秦岭还有点犹抱琵琶的意思，生怕别人说他官商勾结。最近几年，随着他稳坐常务副市长位置，而田春风的企业也位列本市产值、利税之首，彼此之间的同学关系倒成为一份值得炫耀的特别政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