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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心灵的盟友（第1页）

在身体被禁锢、心灵被愧疚和外界噪音充斥的日子里，沈紫菀的思绪越来越多地飘向那个毛茸茸的、温暖的身影——麦芽。麦芽不是一个人，它是只小黄狗，一只陪伴了她整整十一个年头，几乎与她现有生命等长的狗。它不是名贵品种，只是最普通的中华田园犬，毛色是那种温暖的、像秋日麦田一样的浅黄，耳朵有些耷拉，眼睛是的棕褐色，看人时总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温柔。

在沈紫菀的记忆里，麦芽的存在，是她灰暗童年时光里最明亮、最稳固的一抹暖色。

她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当奶奶黄牵机把好吃的、好玩的都优先塞给表弟刘红矾，嘴里念叨着“男娃金贵，你弟还小”时，是麦芽默默走到躲在角落的她身边，用湿凉的鼻子轻轻蹭她挂着泪珠的手背。它不会说话，但那温暖的触碰，比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她记得，当她因为体型被院子里其他孩子嘲笑是“小胖墩”，不愿意加入他们的游戏时，是麦芽陪在她身边，在她扔出小树枝后，虽然跑得不算快，却总是努力地、摇着尾巴给她叼回来，仿佛在说：“你不跟他们玩，我陪你玩，你最好。”

她更记得无数个深夜，当她因为考试失利，或者因为父母偶尔的争吵而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时，麦芽总会悄无声息地跳上床（这是王茯苓明令禁止，但它总能找到机会），挨着她蜷缩起来，把毛茸茸的脑袋枕在她的胳膊或肚子上，发出轻微的、安慰般的呼噜声。它的身体像一个恒温的小火炉，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和孤独。在那样的时刻，她会搂着麦芽的脖子，把脸埋进它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毛发里，低声倾诉所有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委屈和梦想。它永远不会不耐烦，永远不会评判，永远不会说“你应该怎样”或者“你不该怎样”。它只是倾听，用它全部的存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接受你的一切，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麦芽是她心灵的镜子，映照出的是一个纯粹的、被全然接纳的沈紫菀。在它面前，她无需为体重自卑，无需为体育成绩焦虑，无需努力去符合任何人的期望。她就是她，而这就足够了。麦芽的守护，是沉默的，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

然而，时间的流逝对任何生命都同样公平，也同样残酷。十几年的光阴，对于一只狗来说，己是漫长的一生。如今的麦芽，早己不是当年那个能追着树枝跑好几个来回的小家伙了。

它的行动变得异常迟缓，起身和趴下都显得十分费力，需要先弓起背，晃晃悠悠地调整好几次重心。走路时，步伐蹒跚而僵硬，后腿尤其无力，常常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那身曾经光滑的麦黄色毛发，变得干枯、稀疏，甚至在某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粉色的皮肤，显出一种苍老的斑驳。它的眼睛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清亮，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翳，视力似乎也衰退了，常常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出人影。它的听觉也不灵光了，有时候沈紫菀在屋里轻声呼唤它的名字，它要过好久，或者等到声音很大时，才会茫然地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衰老，像一场无声的风沙，正在一点点掩埋它生命的活力。它大部分时间都趴在院子角落它那个铺着旧棉絮的窝里，蜷缩着身体，安静地打着盹，只有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时，它才会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咕噜声。

王茯苓心疼这一老一小，曾尝试过把麦芽抱进屋里，放在紫菀床边。但麦芽在陌生的环境里显得不安，而且它年迈，有时会控制不住排泄，给王茯苓增加了不少清理的负担。试了几次后，为了卫生和紫菀更好的休养环境，也只能作罢。

于是，就形成了眼下这最让人心碎的局面——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因伤病被困于室内床榻，一个因年老被困于室外一隅。她们之间，仅仅隔着一扇门，一道墙，几十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时光与命运的鸿沟。

沈紫菀常常在母亲出去忙碌时，挣扎着挪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努力向院子里张望。她的目光贪婪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当她看到麦芽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趴着，偶尔才艰难地挪动一下位置时，她的心就一阵阵揪紧。她会看到麦芽有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似乎朝着她窗口的方向望过来，鼻子轻轻抽动，仿佛在空气中捕捉她熟悉的气息。那一刻，沈紫菀的眼泪会毫无预兆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