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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无声的约定（第1页）

夜，深得像一潭浓得化不开的墨。万籁俱寂，连窗外惯常的虫鸣都歇息了。沈紫菀是在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胀痛中醒来的。膝盖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持续不断地扎刺，又像是被充了过量的气，皮肤紧绷得几乎要裂开。这种夜晚的疼痛，比白天更清晰，更折磨人，因为它无所遁形，只能在一片黑暗中独自咀嚼。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膝盖舒服一点的姿势，却是徒劳。泪水因为生理上的痛苦和心灵上的无助，悄无声息地濡湿了枕巾。就在她咬紧牙关，准备硬扛过这一波疼痛时，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膜。

那是一种……窸窸窣窣的抓挠声。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间或停顿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很久的力量，才能进行下一次尝试。伴随着这抓挠声的，是一种粗重而熟悉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费力地拉动。

是麦芽！

沈紫菀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响声。不是幻觉！这一次，真真切切是麦芽！它就在门外！它来了！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惊喜、心疼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情绪，像海啸般席卷了她。她甚至忘记了膝盖的剧痛，猛地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侧耳倾听。那抓挠声和喘息声时断时续，却固执地存在着，像黑暗中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火。

它是怎么从院子角落的窝里，拖着那样一副衰老无力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过冰冷的院子，爬上那几级对于它而言不啻于高山的台阶，来到她门前的？这一路上，它摔倒了多少次？歇息了多少回？是什么样一种强大的意念，支撑着它完成这段对它而言堪称史诗般的跋涉？

沈紫菀不敢再想下去，泪水流得更凶。她必须见到它！立刻！马上！

她忍着钻心的刺痛，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挪到床沿。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膝盖，让她冷汗涔涔。她用手臂死死扒住床沿，先将一条腿，再另一条腿，慢慢地、试探性地放下，脚尖触到冰凉的地板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行，根本站不起来。

她咬紧牙关，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松开扒着床沿的手，整个人滑坐到地板上。然后，她用双手和那条尚且能轻微用力的好腿作为支撑，拖着那两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而疼痛的坏腿，开始向房门的方向爬去。

这是一段短短几米，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距离。地板冰冷刺骨，粗糙的木纹摩擦着她的睡衣和手掌。她的膝盖在爬行中不可避免地与地面接触，带来一阵阵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黏腻地贴在额头上。她喘着粗气，像一条搁浅的鱼，每一次挪动都拼尽了全力。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门外那断断续续的抓挠声和喘息声，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终于，她爬到了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大口地喘着气，稍微平息了一下几乎要炸开的胸腔。门外，麦芽似乎感应到了她的靠近，抓挠声停顿了一下，随即，那粗重的喘息声更贴近了门缝。

沈紫菀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轻轻向下压，然后向内一拉。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道缝。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瞬间从门缝倾泻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明亮的光带。就在这光带的起点，月光最浓郁的地方，麦芽就趴在那里。

它看起来比沈紫菀透过窗户看到的还要苍老、疲惫。它全身的毛发都被夜露打湿了，一缕缕黏在身上，更显瘦骨嶙峋。它趴着的姿势极其别扭，前腿努力撑着，后腿却无力地拖在身后，显然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它抬着头，那双覆盖着灰蓝色阴翳的老眼，正努力地、定定地望向打开的门缝，望向门后沈紫菀模糊的身影。它的鼻子剧烈地抽动着，贪婪地呼吸着从门内溢出的、它最熟悉的小主人的气息。

在看到沈紫菀的那一刻，麦芽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气音的呜咽。那声音里包含着太多太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思念、担忧、确认，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它极其艰难地、试图晃动它那如今也变得稀疏僵硬的尾巴，尾巴尖只是在地板上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扫动了两下，发出了比呼吸重不了多少的摩擦声。这个耗尽了它全部力气的动作，却是一个确凿无疑的、跨越了物种和衰老障碍的、最赤诚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