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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孤身的筹谋（第1页）

那场发生在煤油灯摇晃光影下的、短暂而冰冷的“商议”，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王茯苓心底最后一丝名为“期待”的脆弱丝线。没有激烈的痛楚，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麻木的清明。沈芡实那番夹杂着轻蔑、恼怒与彻底撇清干系的咆哮，像一阵最凛冽的寒风，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与幻想。也好，她想。这样也好。门被他从里面关死了，她便再也不用费心去叩响，去期待里面会透出哪怕一丝微弱的光亮。前路再难，终归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路了，干净，决绝。

自那夜之后，王茯苓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新的、沉默而坚韧的力量。她不再将任何心力浪费在无谓的情绪内耗上，不再试图向那堵名为“沈芡实”的冰墙寻求任何形式的理解或支持。开店的念头，从一个需要“商议”的、尚且带着试探性质的梦想，迅速固化为清晰、具体、不容置疑的行动纲领。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或许”，而是一个必须实现的“必将”。为母则刚，这“刚”字，此刻淬炼出了最锋利的刃——斩断依赖，首面现实，将所有的脆弱与彷徨都锻打进实际行动的熔炉里。

她开始了更加疯狂、也更加有针对性的劳作。日常的家务与田间必要的辅助劳动，她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那是她在这个家里立足的“本分”，是她换取暂时安宁与抚养女儿基本空间的“租金”。但在此之外，她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与时间，如同最吝啬的守财奴分配金币般，精细地切割、投入到一切能带来现金收入的活计中。她的目标异常明确：积累启动资金，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手指被粗糙的竹篾反复划破，旧伤未愈，又添新痕。她不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裹，往往只是随手扯块旧布条，沾点口水按一按，便继续在昏暗的灯光下，凭借肌肉记忆与顽强毅力，将那些坚韧的篾条编织成符合要求的筐体。竹篾特有的清苦气息，混合着指尖伤口渗出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成了她深夜里最熟悉的伴侣。有时编到后半夜，手指麻木，几乎握不住篾条，她就用力搓搓手，呵几口热气，缓一缓，继续。每个成型的竹筐，在她眼里都不是简单的器物，而是向梦想靠近的一小步，是女儿未来安稳生活的一块砖瓦。

在邻村那家食品加工厂做临时包装女工时，环境依旧嘈杂污浊。机器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传送带永不停歇地滚动，带着油腻气息的成品源源不断涌来。她站在流水线旁，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械臂，刷浆糊、折叠、粘合、压平、装袋……动作必须精准迅捷，稍有滞涩，面前的产品便会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脂、香精和汗水混合的闷热气味，几个小时的连续站立，让她本就因腿伤初愈而不甚强健的双腿浮肿发胀，脚底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她咬牙忍着，眼睛只盯着手下的活计和旁边记工员划下的计数符号。这里的工钱按件计算，多劳多得。为了那多出来的几块钱，她可以更快，更久。

当她终于能相对熟练地骑上那辆哐啷作响的旧三轮车时，她的“业务范围”又拓展了。农闲或午后相对空闲的时段，她便蹬着这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坐骑”，在附近几个村落间穿梭。车斗里有时是几袋晒干的粮食，有时是几捆劈好的柴火，有时是邻居家需要挪动的旧柜子、板凳。蹬车是纯粹的体力活，顶着日头或寒风，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盐渍。上坡时，需要将全身重量压上去，大腿肌肉酸疼得打颤；下坡时，又要死死捏住刹车，小心控制速度。但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依靠纯粹体力换取报酬的首接与痛快，喜欢车轮碾过土路时那颠簸却向前的节奏感，更喜欢这种短暂的、在路上奔波的自由——虽然目的地明确，是为了挣钱，但至少，这一刻的方向盘（车把）握在自己手里。

什么活计她都接，不挑不拣，脏累不计。她的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粗糙、皲裂，皮肤纹理里似乎永远洗不净各种污渍——竹篾的青色、浆糊的白色、机油的黑色。骨节因为过度使用和寒冷而显得粗大，微微变形，握紧时会有隐隐的酸痛。腰背的疼痛从间歇性发作变成了持续的背景音，夜里躺下时，常常需要很久才能找到一个相对不那么难受的姿势，有时甚至会在睡梦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抽痛惊醒。她的脸庞被风霜侵蚀得更加深刻，肤色是一种洗不去的、混合着憔悴与坚韧的黧黑，眼角的细纹如同干旱土地上的龟裂，蔓延得又深又密。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消瘦，旧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