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空气,在短暂的喧闹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滞。枣树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仿佛也带着几分迟疑。木荷靠在川乌身上,粗重的喘息声成了这静谧里最不和谐的音符,她那双因浮肿而显得更小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院落,最终,目标明确地定格在了哥嫂那间紧闭的卧室门上——那里,在她心中,无异于一座尚未开启的宝库。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连仙矛嗑瓜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木荷终于开始了她的表演。她先是发出一声拖长了调子的、极其痛苦的呻吟:“哎——呦——”,成功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随即,她一只手死死地抵住后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上挤出万分难受的表情,声音虚弱又带着夸张的颤音: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这腰……就跟断了似的,针扎一样的疼……哥,嫂子,我实在坐不住了,让我去你们屋里躺会儿吧,就一会儿……缓过这阵劲儿就行……”她说着,还配合着倒抽了几口冷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王茯苓正在厨房门口和陆英说着体己话,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是不近人情,更不是不心疼怀孕的小姑子,实在是被木荷这些年层出不穷的偷摸行径弄怕了,像被蛇咬过的人,见了井绳都心有余悸。那间卧室里,有她攒下的一些体己钱,有芡实准备进货的部分流动资金,还有几样她陪嫁的、不算值钱却颇有纪念意义的银首饰。让木荷进去,无异于引狼入室。
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快步走过来,语气尽量放得和缓:“木荷啊,知道你辛苦。要不,去紫菀那屋躺吧?她那床我也刚晒过,干净又软和,窗户也通风,比我们那屋亮堂。”她试图将危险引向相对“安全”的区域。紫菀的房间简单,除了几件旧玩具和书本,没什么值得惦记的东西。
然而,木荷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她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挑剔:“哎呀嫂子!紫菀那床我躺不惯!太小了,翻不了身,我这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沉得跟碾砣似的,在那小床上窝着,不是更要我的命吗?我就想找个宽展地方,稍微舒坦一下……”她的眼睛依旧不受控制地往哥嫂卧室的方向瞟,那份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她心里盘算得清楚,紫菀屋里“没油水”,而哥嫂屋里,随便摸点什么都比外面强。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呜”声。是一首趴在灶台旁假寐的麦芽。它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一双乌黑的狗眼锐利地盯着正在厨房里“帮忙”的川乌。
原来,川乌趁着大人们注意力都在木荷身上,早己像只灵巧(却心怀鬼胎)的耗子,溜进了厨房。她看着灶台上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大铁锅,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王茯苓炖了一锅红烧肉,用的是上好的五花三层,油光红亮,香气扑鼻。川乌咽了口口水,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她以为),便悄无声息地掀开了厚重的木头锅盖,一股更浓烈的蒸汽和肉香扑面而来。她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己准备好的、油渍麻花的厚油纸,拿起锅铲,瞄准锅里最大、肉最厚实的一块,就要下手。
就在她的铲子即将触碰到那块的肉时,麦芽动了。它没有狂吠,而是如同一个沉默的卫士,猛地站起,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背毛微微炸开,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川乌那只不规矩的手,做出了预备扑击的姿态。
川乌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她对这条黄狗的忌惮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次抢巧克力时麦芽不要命般的凶猛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她能感觉到麦芽目光中的警告,那意思很明显——只要你敢动,我就敢咬。她悻悻地缩回手,狠狠瞪了麦芽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看口型是在骂“死狗”、“瘟狗”,但终究没敢再动作,只得愤愤地盖上锅盖,偷肉行动在麦芽的无声威慑下,宣告彻底失败。她灰溜溜地走出厨房,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正好迎上母亲木荷投来的询问眼神,她微微摇了摇头,木荷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把精力集中到了“进屋躺躺”这件大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