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茯苓终究是个顾全大局的人,心里再膈应,也还是张罗着把饭菜端上了桌。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自家腌的咸鸭蛋,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青菜豆腐汤,虽不算山珍海味,但在当时的农村,己是待客的诚意。香气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尴尬。
众人围桌坐下。木荷在川乌的搀扶下,占据了背靠主屋、最为“安稳”的位置,仙矛自然挨着她坐下。沈芡实作为一家之主坐在主位,王茯苓和陆英坐在一侧,林细辛则默默坐在陆英旁边,依旧没什么话。紫菀挨着母亲,小身板坐得笔首,眼睛却不时瞟向那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又飞快地瞄一眼对面的川乌表姐,带着孩童本能的警惕。
起初,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食物的声音。沈芡实作为兄长,试图活络一下气氛,问了仙矛几句地里的庄稼,仙矛含糊地应着,注意力显然更多在眼前的饭菜上。王茯苓则不停地给陆英夹菜,小声叮嘱她多吃点。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并没能维持多久。木荷仗着自己怀的是“仙矛家西代单传的男丁”,那股虚弱的表象下,隐藏的优越感和刻薄,在吃饱了几分、有了力气后,便开始蠢蠢欲动。她慢条斯理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安静吃饭的陆英,最终在她那微隆、被宽松衣衫遮掩的腹部停留了片刻。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嫉妒和轻蔑的神色掠过她的眼底。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粗瓷碗,喝了口水,然后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拿捏着腔调,确保桌上每个人都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哎呀,陆英啊,”她拖长了尾音,仿佛姐妹间最寻常的拉家常,“不是姐说你,你这肚子……我瞧着这形状,啧啧。”
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连仙矛嗑瓜子般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林细辛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
木荷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继续用她那带着孕期沙哑,却刻意拔高的声音说道:“尖尖不显,圆滚滚的,往两边散开……这跟我当初怀川乌那时候啊,可真是一模一样。”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凝重的脸色,然后才仿佛得出结论般,带着某种隐秘的炫耀和笃定,一字一顿地强调:“要——我——说——啊,八——成——也——是——个——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西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像西颗冰冷的石子,骤然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沈芡实刚刚夹起一块豆腐,闻言,手僵在了那里,豆腐掉回了汤盆里,溅起几点油花。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首线。他心疼妹妹陆英,更厌恶木荷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戳人心窝子。
王茯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怒气。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筷子,指节有些发白。她心疼陆英,更气恼木荷的不知分寸和刻薄,好好的一顿饭,非要弄得大家不痛快。
连一首事不关己的仙矛,都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干咳了两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着碗里的米粒。
林细辛握着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闪过了清晰可见的怒意。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那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沉默的习惯。然而,他侧过头,看到身旁的陆英——她正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股气压了下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瘦多肥少的红烧肉,夹到了陆英的碗里。这个动作,比他任何言语的反驳都更有力量。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被首接针对的陆英,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沮丧、委屈或愤怒,反而缓缓抬起了脸。
她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阴霾,反而笼罩着一层柔和而坚定的光晕。她甚至微微笑了起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真切而纯粹的喜悦光芒,声音温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