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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风雪弄璋（第1页）

腊月里的天，像是被谁惹恼了，阴沉着脸，一日沉过一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溪口村的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梢，沉郁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又像是泼了化不开的浓墨，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终于，在那天下午，这沉重的天幕似乎承受不住内里翻腾的寒潮，“刺啦”一声，被无形巨手硬生生撕裂开一道惨白狰狞的口子。紧接着，不再是轻柔的雪片，而是如同天河倒泻般的瓢泼大雪，裹挟着凄厉呼啸的北风，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鹅毛己不足以形容其势，那简首是扯碎了的棉絮，是崩裂的云块，瞬间就将田野、道路、屋舍统统吞没，将整个世界蛮横地拖入一个白茫茫、混沌未开的孤寂深渊。村路消失了，井台模糊了，连平日里最清晰的远山轮廓，也彻底融化在这片狂暴的纯白之中。

就在这天地震怒、万物噤声的节骨眼上，镇卫生所那间简陋的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如同穿过厚重冰层的第一缕微光，细弱，却异常坚定地响了起来。它穿透了糊着厚厚冰花的玻璃窗，穿透了风雪狂暴的嘶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宣告着刘红矾的降临。

他确实是个男孩。当疲惫的护士抱着那个襁褓，对着门外焦灼等待的仙矛和他母亲说出“是个小子”时，老太太那布满皱纹的脸，像是被瞬间注入了最炽烈的光，每一道褶子都舒展开，放射出狂喜的光彩。她颤抖着，几乎是扑过去，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襁褓接了过来，仿佛那不是婴儿，而是仙矛家未来所有的希望和荣耀。

“祖宗保佑！祖宗显灵了啊！”她声音哽咽，眼泪混着笑容肆意流淌，反复念叨着，“我们仙矛有后了！是个带把儿的！是个顶门立户的小子！”她低下头，用脸颊去贴孩子那却冰凉的小脸，完全不顾周围的医生护士，沉浸在巨大的满足和骄傲里。那持续了十个月的期盼、悬心、以及对外界议论的隐忍，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无与伦比的、近乎癫狂的喜悦。

然而，当狂喜的浪潮稍稍退去，老太太仔细端详怀中的孙儿时，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诧异，在她眼底悄然掠过。这孩子，模样实在有些出人意料。他没有仙矛家祖传的宽额方腮，也没有木荷那种外露的、带着攻击性的伶俐相。他太小了，像只还没长齐毛的小猫，蜷在厚厚的襁褓里，几乎没什么分量。皮肤是那种初生婴儿常见的红皱，但细看之下，底子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嫩得能掐出水来。他的哭声也不算嘹亮，细细软软的，带着点委屈的哼唧，像微风拂过琴弦，与窗外仍在咆哮的风雪，与“弄璋之喜”理应具备的阳刚厚重的期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若论起眉眼间的那股“英气”或“霸气”，倒像是被他的姐姐川乌，在娘胎里就毫不客气地、一股脑儿全盘接收了过去，没给他留下半分。

产房里的木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汗浸得透湿，头发黏在额角和脸颊上，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生产的剧痛耗尽了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只能虚弱地瘫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困难。然而，听到婆婆那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是个小子”的宣告，她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还是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一丝如愿以偿的、混杂着巨大松懈和隐隐得意的光芒，极快地闪过，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她成功了。她为仙矛家，也为自己，生下了一个儿子。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是她在这个家庭里稳固地位、甚至提升地位最硬的基石。

消息像长了翅膀，顶着漫天风雪，艰难却执着地飞回了溪口村。最先得到信儿的是木荷的母亲黄牵机。她正在屋里守着火盆纳鞋底，听到邻居隔着院墙喊：“牵机婶子！你闺女木荷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她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到了指头上，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也顾不得疼，猛地站起身，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一方面，女儿生产，她自然是牵挂的；另一方面，“是个小子”这西个字，又像根小刺，轻轻扎了她一下。她想起自己只有芡实一个儿子，而茯苓也只生了紫菀一个丫头……这对比，让她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但终究是亲外孙，她还是收拾了一下，翻出柜子里一块还算柔软的旧包袱皮，准备包点红糖和鸡蛋去医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