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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余味（第1页）

这顿饭，终究是在一种极其怪异的气氛中走到了尾声。

除了真心实意期盼着女儿、并将这份期盼化作温柔力量的陆英，以及从头到尾目标明确、只顾着埋头大吃、甚至心思活络地往自己口袋里和预备好的容器里扒拉好菜的川乌和木荷一家，桌子这头的其他人，几乎都吃得有些食不知味，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沾了油的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沈芡实和王茯苓是心里堵得慌。沈芡实看着木荷那副因占了嘴上便宜（尽管没达到预期效果）而隐隐流露出的得意，再看看仙矛那事不关己、只关心肚子里油水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又碍于兄长身份和这该死的血缘关系，无法发作。他草草扒拉完碗里的饭，便放下了筷子，摸出别在腰带上的旱烟袋，也不顾还在饭桌上，就那么“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浓重的烟雾缭绕着他阴沉的脸，像是他内心郁结难舒的愁绪。王茯苓则是气恼木荷的刻薄和不懂事，好好的一场归宁喜宴，硬是被她搅和得变了味道。她看着木荷和川乌那风卷残云、专挑肉菜下手的吃相，看着她们面前堆起的骨头和那个明显鼓胀起来的空碗，心里一阵阵发凉，更是心疼被木荷话语中伤的陆英。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强笑着，招呼大家“多吃点”，但那笑容勉强得如同糊在墙上的湿纸，一戳就破。

林细辛依旧是沉默的。他的不快，更多是源于木荷对陆英那份不经意的、却伤人的轻慢。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但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让陆英受委屈。尽管陆英用她的方式轻松化解了，但他心底那根保护的弦却绷得更紧了。他吃得不多，注意力始终在陆英身上，看她碗里空了就默默添饭，看她汤喝完了就起身去盛，用他独有的、无声的方式，为自己妻子构筑起一个隔绝风雨的小小世界。他的沉默，在此刻，是一种比言语更甚的维护。

紫菀人小，却最能敏感地捕捉到这饭桌上不正常的气压。她被木荷姑姑那句拔高的“丫头片子”吓得心里一哆嗦，又被川乌表姐那凶狠的抢菜架势惊得不敢伸筷子。她看着父亲阴沉的脸，母亲勉强的笑容，心里害怕极了，只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连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拌饭，此刻也失去了滋味。她偷偷瞄向小姑姑，看到小姑姑脸上那平静温柔的微笑，和小姑父沉默却坚实的陪伴，心里才稍微找到一点点安定的感觉。这顿饭对她来说，吃得既漫长又难受，她只想快点结束。

终于，木荷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用指甲剔着牙缝，脸上带着一种饕足后的慵懒和一丝未能完全打压下陆英的细微不甘。她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陆英尚未显山露水的腹部，仿佛在无声地强调着自己的“优势”。仙矛也吃得满嘴油光，满意地咂咂嘴。川乌更是收获颇丰，不仅肚子吃得滚圆，那个空碗里堆满了肉和蛋，口袋里还沉甸甸地装着她“机智”藏起来的“战利品”。

“哥，嫂子，那我们这就回去了啊。”木荷在川乌的搀扶下，慢悠悠地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施舍般的随意，“今天这饭菜不错，陆英回来，是该吃点好的补补。”她这话，把自己撇得干净，仿佛她才是那个慷慨的施与者。

王茯苓强忍着没有接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沈芡实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依旧沉浸在他的烟雾里。

木荷一家，如同扫荡完毕的军队，心满意足、浩浩荡荡地撤离了。仙矛打着饱嗝跟在后面，川乌则小心翼翼地护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碗和口袋，生怕磕了碰了。

院子里瞬间空荡了不少，也安静了不少，只剩下满桌的杯盘狼藉——尤其是木荷一家座位前那堆积如山的骨头和空盘，格外刺眼。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余香，却也混杂着一丝由贪婪、刻薄与压抑带来的，令人不快的粘腻气息。

王茯苓看着这一片狼藉，想着木荷临走时那副嘴脸，终于忍不住，将手里的抹布重重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对着一首沉默抽烟的沈芡实，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委屈：“这木荷，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哪是来做客，这分明是来抄家的！还有她说的那叫什么话？啊？陆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非得给人心里添堵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