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在卫生所只住了三天,便出院了。林细辛借了邻家的板车,在车里铺上厚厚软软的稻草和最干净的旧棉被,小心翼翼地将妻子和女儿安置妥当,如同运送世间最珍贵的瓷器。他拉着车,脚步稳健而缓慢,生怕一点颠簸惊扰了车上的母女。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们身上,道路两旁的田野己然是大片的嫩绿,充满了生机,但这份暖意与生机,似乎并未能完全驱散笼罩在陆英心头的那一层薄薄的、因母亲缺席而带来的寂寥。
相比于刘红矾出生时,仙矛家大张旗鼓、恨不得摆开流水席宴请十里八乡的张扬架势,林星觅的满月酒,简单朴素得像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家族内部聚餐,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低调的意味。
林细辛只通知了最亲近的几家人——哥哥沈芡实一家,姐姐木荷一家,以及几位住得近、平日里有来往的本家叔伯。他没有像仙矛家那样,在院外支起大灶,请来专门的厨子,而是就在自家不算宽敞,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子里,摆开了两张从邻居家借来的八仙桌。桌面被陆英和细辛擦得发亮,虽然老旧,却干干净净。
菜肴大多是自家出的。青菜是屋后小园里新摘的,带着露水的清甜;鱼是林细辛起早在河里下网捕的,活蹦乱跳,只加了姜葱清蒸,最大程度保留了鲜味;鸡蛋是自家鸡窝里攒的,炒得金黄蓬松;还有一碗炖得烂烂的、飘着浓郁香气的红烧肉,是王茯苓提前过来帮忙做的,算是席面上最“硬”的一道菜。没有外面请厨子做的那些花哨的炸货、拼盘,也没有堆成小山的糖果、香烟。每一道菜都朴实,却样样干净、新鲜,透着过日子的用心与实在,也符合林细辛和陆英这对夫妻低调、不喜张扬的性子。
院子里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充斥空气的、廉价鞭炮的硝烟味,也没有络绎不绝、带着好奇与探究目光的陌生面孔。只有至亲之人围坐在一起,低声的谈笑,孩子们偶尔的嬉闹,以及碗筷杯盘轻轻碰撞发出的、温馨而克制的声响。阳光透过院中那棵老梨树的枝叶缝隙洒下来,光斑在人们身上、桌上跳跃,气氛宁静而祥和。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温馨的表象之下,差别如同水底的暗礁,清晰可见。
木荷自然是这宴席上不容忽视的焦点之一。她特意给儿子刘红矾穿上了那身崭新的、红得有些扎眼的绸缎棉袄,上面用金线绣着俗气的“福”字,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她家的“金疙瘩”。她几乎是一首将孩子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如同抱着一件战利品,在各种话题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将话头引到她的宝贝儿子身上。
“瞧瞧我们红矾,”她将孩子往前凑了凑,试图让每个人都看清那张因为营养过剩而显得有些虚胖的小脸,“这眉眼,随他爹,多周正!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她刻意拔高了声调,试图吸引更多的注意。
“到底是小子,”她抚摸着儿子身上光滑的绸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就是不一样,骨子里就带着劲儿,将来肯定是顶门立户的材料!”她享受着周围亲戚们那几句言不由衷、敷衍的恭维,比如“是啊,长得真结实”、“小子是好,有出息”,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然而,明眼人只需稍稍留意,便能看出那令人尴尬的对比。木荷怀里那个过了百天、被全家寄予厚望、用精细米粮和肉汤喂养的儿子刘红矾,穿着一身昂贵的红衣,却显得有些蔫蔫的,眼神不够清亮,个头和精气神,竟还不如旁边摇篮里,陆英家那个刚满月、只喝着母乳、脸蛋红扑扑健康得像个小苹果的星觅显得健壮。星觅虽然小,却手脚有力,偶尔挥舞一下小拳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这无声的、关乎生命最本真状态的对比,像一记无声的耳光,让木荷那刻意营造的、浮于表面的炫耀底气,莫名地泄了几分,她脸上那得意的笑容,也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只能更紧地抱住儿子,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优势”依然存在。
紫菀这次跟着父母来,感觉自在了许多。她不用再像在刘红矾满月宴上那样,紧绷着神经,时刻观察妈妈王茯苓那强颜欢笑的脸色,也不用提心吊胆,害怕表姐川乌随时可能爆发的、蛮横无理的挑衅。她挨着小姑姑陆英坐着,觉得小姑姑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的气息。她好奇地看着摇篮里那个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的星觅妹妹,觉得那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可爱极了,比那个被大姑姑抱在怀里、穿着红衣服的弟弟要亲切得多。桌上虽然没有那么多大鱼大肉,但姑父做的饭菜,味道朴实却可口,她大口地吃着,觉得比上次在舅舅家那个吵闹得让人头晕、气氛压抑的盛大宴席上,要香得多,也自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