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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小土豆的一拳（第1页）

九月的天空，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无比高远的蓝宝石，明净而透亮。阳光不再带有盛夏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澄澈，金子般泼洒在溪口村小学那排红砖灰瓦的平房教室上，以及那片由黄土夯实、偶尔顽强冒出几丛野草的简陋操场上。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新翻书本的油墨味，以及无数孩童聚集在一起所特有的、那种混杂着汗味与无限活力的蓬勃生气。

对于紫菀而言，小学最初的日子，确实像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一个巨大魔法盒子的第一层包装纸。一切都是崭新的，陌生的，带着令人心悸的诱惑与隐隐的不安。她背着那个无比珍视的天蓝色卡通书包，每天早早起床，让妈妈帮她扎好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然后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庄重心情，踏上去往学校的那条土路。

教室里，木制的课桌表面布满了历届学生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刻痕与墨迹，像一幅幅神秘的密码图。老师站在那块用墨汁涂黑的木板前，用粉笔写下一个个陌生的符号，那些符号在她口中变成了奇妙的音节和词语，仿佛拥有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紫菀端坐得笔首，小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师和黑板，努力试图捕捉每一个飘散在空气中的知识碎片。她喜欢那铅笔在田字格本上划出的沙沙声，喜欢那橡皮擦过错误时留下的、带着草莓香味的粉色碎屑。

然而，魔法盒子里并不只有糖果和玩具。课间十分钟，是另一个不受规则约束的、更为原始和残酷的小世界。当孩子们像出笼的鸟儿般涌向操场，追逐、嬉闹、三五成群时，紫菀常常会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茫然。她不像有些女孩那样灵巧，能熟练地跳出各种花式的皮筋；她跑起来有些笨拙，圆润的身体让她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轻盈地穿梭。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教室门口的屋檐下，或者靠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看着别人嬉戏，眼里流露出小心翼翼的羡慕。

她的沉默和与众不同的体型，很快便像黑暗中莹润的珍珠般，吸引了一些习惯于在群体中寻找弱者的、调皮男生的注意。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渐渐地，那些带着恶意的好奇，发酵成了公开的、带有侮辱性的绰号。

“喂，小土豆！圆滚滚的，是不是刚从地里刨出来？”

“我看像地瓜，灰头土脸的！”

“你们看她走路的样子，像不像一颗球在地上滚？哈哈！”

这些话语，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紫菀敏感的心上。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总是迅速地低下头，加快脚步，试图逃离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哄笑声，将自己藏进人群的缝隙里，或者干脆躲回教室的座位上，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妈妈和奶奶的嘱咐：“要懂事，不能惹事。”“尽量自己解决，不麻烦别人。”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忍耐，足够透明，那些恶意终会像找不到靶子的箭矢，无力地坠落。

然而，忍耐在某些人眼中，并非美德，而是懦弱的信号，只会助长欺凌的气焰。

那是一个和往常并无不同的课间。阳光依旧很好，操场上尘土飞扬，充满了孩子们的喧闹。紫菀刚从厕所出来，正准备快步穿过操场回教室，却被以班里那个最为调皮、名叫章百步的男生为首的几个男孩堵在了半路。百步长得比同龄人高大壮实，是班里的“孩子王”，平时就以捉弄同学为乐。

他带着几个跟班，像一堵移动的墙，挡住了紫菀的去路，脸上挂着那种发现了好玩猎物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小地瓜吗？急匆匆的，要去哪儿滚啊？”百步叉着腰，故意模仿着紫菀走路时略显摇摆的姿态，引得周围的跟班一阵哄笑。

紫菀的脸瞬间涨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紧紧抿着嘴唇，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另一个男孩立刻挪动脚步，再次挡住她，尖着嗓子说：“别走啊小土豆！让我们看看你是怎么滚的嘛！”

“我看她不是地瓜也不是土豆，”百步似乎觉得之前的绰号不够劲，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紫菀因为紧张而更显圆润的身体，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大声宣布，“她就是一颗肉球！一颗只会在地上滚来滚去、除了吃啥也不会的小肉球！你们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