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紫菀惊惧的瞳孔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凝固成了坚硬的、令人窒息的琥珀。百步那杀猪般的惨叫声,像一把钝锯,反复切割着操场上空原本喧闹的空气,也将紫菀最后一点残存的勇气锯得粉碎。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们,从最初的起哄、惊愕,到此刻被那刺目的鲜血和凄厉的惨叫震慑,纷纷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形成一个无形的、将紫菀和痛苦翻滚的百步隔离出来的圆圈。各种目光——惊恐、好奇、幸灾乐祸、甚至是一丝怜悯——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扎在紫菀僵首的后背上。
她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出拳姿势,拳头还紧紧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力量,此刻早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掏空了灵魂般的虚脱和冰冷。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跳出来。鼻腔里充斥着那股甜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黄土被踩踏后扬起的尘土气息,形成一种让她头晕目眩的、灾难性的气味。
完了。彻底完了。
老师马上就会来。
爸爸妈妈会被叫到学校。
奶奶会更加失望地说“女娃就是会惹事”。
那一千块钱……妈妈要攒多久?
无数混乱而可怕的念头,像被惊扰的蝗群,在她空白的大脑里疯狂飞舞、撞击,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粘湿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咸腥,硬生生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不能哭,现在哭,只会让那些看热闹的人更加嘲笑她。
就在她孤立无援、彷徨无措,感觉自己即将被这巨大的恐惧吞噬、淹没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恰好从操场旁边那条连接着高年级教室的小路上经过。是川乌!她正和两个同班的女生边走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属于高年级学生的、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那一瞬间,紫菀像是即将溺毙的人,看到了唯一一根漂浮在水面的稻草。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逃避惩罚的本能)驱使着她,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小炮弹,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地伸出冰凉的小手,死死拽住了川乌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衣角,仿佛那是连接着安全彼岸的唯一缆绳。
“姐!姐!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她仰起头,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混合着恐惧和哀求,汹涌地流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我……我把他……百步……鼻子……打流血了!好多血!怎么办啊姐!老师要来了!我爸妈会打死我的!”
川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和哭诉弄得一愣,停下了和同伴的交谈。她那双遗传自木荷的、带着几分精明和刻薄的眼睛,先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捂着鼻子哀嚎、指缝间仍在淌血的百步,然后又垂下眼帘,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狼狈不堪的表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寻常人看到此情此景该有的惊讶、关切,或者哪怕是一丝作为姐姐理应挺身而出的责任感。反而,在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角深处,掠过一丝极快闪过的、如同狐狸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算计精光。
她并没有立刻甩开紫菀的手,但也没有任何安抚的动作。她只是任由紫菀死死拽着她的衣角,然后慢悠悠地、甚至带着点刻意拿捏的腔调,抱着胳膊,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近乎冷酷的语气反问道:
“哟,能耐不小啊,都学会跟人动手了?”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是你自己闯的祸,拳头也是你自己挥出去的,我凭什么要帮你收拾这个烂摊子?嗯?”
这冰冷的反问,像又一盆冰水,浇在了紫菀本就冰冷的心上。她看着川乌那副无动于衷、甚至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表情,绝望感如同沼泽底的淤泥,一点点将她拖向更深沉的黑暗。她抓着川乌衣角的手,因为绝望而更加用力,指节泛白,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哀求:“姐!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了!就帮帮我这一次!以后……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能让老师告诉我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