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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深夜的计划（第1页）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沈家小院里，只有秋风拂过老枣树光秃枝桠时发出的、细微如叹息的沙沙声。月光还算明亮，像一匹凉滑的银灰色绸缎，透过木格窗上那层薄薄的、沾着尘土的窗纸，静静地泻进东厢房的土炕上，为屋内简陋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而清冷的光晕。

王茯苓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身旁的沈芡实早己鼾声如雷，那粗重而规律的呼吸声，像拉动的风箱，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他睡得如此沉，如此毫无挂碍，仿佛傍晚时分那场因女儿“减肥”而引发的雷霆震怒，早己被他抛之脑后，如同掸去衣襟上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然而，那场争吵，那些尖锐的词语，女儿紫菀最后那副机械吞咽、眼神空洞绝望的模样，却像用烧红的铁钎，深深地烙刻在了王茯苓的心上，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她悄悄地、极其缓慢地侧过身，生怕一点动静惊醒了身旁的丈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水银般的月光，她贪婪地、细致地端详着睡在炕梢的女儿。紫菀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地锁着，在眉心处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小疙瘩，仿佛连在睡梦中，也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她那圆润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两道微弱的、令人心碎的亮光。偶尔，她的嘴唇会无意识地翕动一下，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带着哽咽的梦呓，身体也会突然地、轻微地抽搐一下，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王茯苓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知道，女儿心里苦，比黄连还苦。那身不合身的校服，那些无休无止的嘲笑，还有这个家里令人窒息的压抑，都像沉重的枷锁，套在这个才十几岁的孩子身上。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却如此无力，连保护她不受伤害都做不到。

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愧疚与不甘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腾。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压垮，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推了推身旁沈芡实厚实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他爹……他爹？醒醒，跟你说个事儿。”

沈芡实在睡梦中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声，粗壮的手臂胡乱挥动了一下，像是要驱赶扰人清梦的蚊蝇，鼾声只是略微停顿，随即又以更大的响度继续起来。

王茯苓不死心，又稍稍用力推了他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焦急：“他爹！是正事！关于菀菀……菀菀体育中考的事……”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沈芡实终于被彻底扰醒，带着浓重的起床气，语气极其不善。他猛地翻了个身，将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被拉过头顶，瓮声瓮气地吼道，“屁大点事……考不上就下来打工！女娃子，认得几个字，会算个账就顶破天了！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瞎操什么心！”

“不是瞎操心！”王茯苓被他这话激得心头火起，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争辩道，“我打听过了，体育中考占30分呢！一分就差出去好几百名，咱们这考公大省，你又不是不知道，差一分可能就是天上地下！这关系到孩子的前程啊！”

“前程？！儿孙自有儿孙福！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沈芡实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在黑暗中瞪着一双因为困倦和恼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王茯苓，“她一个女娃，有啥前程不外程的？找个好婆家就是最大的前程！我看你就是闲的！赶紧睡觉！明天一早还得下地！”

说完，他不再给王茯苓任何说话的机会，重重地躺了回去，用力扯过被子，再次将自己裹紧，没过几秒钟，那令人心烦意乱的鼾声便又一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响亮，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宣告着这个话题的终结，以及他对此事毫不关心的态度。

王茯苓僵在原地，看着丈夫那迅速回归沉睡、对女儿未来漠不关心的背影，一股冰凉的绝望，混合着无处发泄的愤怒，像冬日的寒潮，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