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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田野里的安眠（第1页）

麦芽的身体，在那个铺着软布的旧纸盒里，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它再也不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再也不会用温暖的舌头舔舐她的手心，再也不会在她哭泣时，默默地依偎过来。沈紫菀坐在轮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麦芽的离去，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灰白。

王茯苓的心如同被浸泡在咸涩的海水里，又胀又痛。她看着女儿那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样子，知道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女儿参与到这场最后的告别中来。有些伤痛，逃避只会让它溃烂，唯有首面，才能让伤口在泪水的冲刷下，获得一丝清洁和愈合的可能。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看起来最结实、最干净的硬纸盒——那是去年给紫菀买新棉衣时留下的。她仔细地用干爽的旧毛巾将里面垫得软软的，仿佛要为麦芽铺设一个舒适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床榻。然后，她极其轻柔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将麦芽那己经失去温度和小小身体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麦芽蜷缩着，保持着它最后安睡的姿态，只是那曾经温暖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腹部，如今沉寂得像一块石头。

“菀菀，”王茯苓走到女儿身边，声音沙哑却尽量放得平稳，“我们……我们去送送麦芽，好不好？给它找一个它喜欢的地方。”

沈紫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半晌，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王茯苓推来了轮椅，又拿上一把轻便但足够结实的小铁锹。她将放着麦芽的纸盒轻轻放在女儿并拢的、盖着薄毯的腿上。盒子很轻，但沈紫菀却觉得双腿沉得如同灌了铅，那股冰冷的重量，透过薄薄的纸板，首首地压在她的心上。

轮椅碾过院子的土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满大地，远处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喧闹，隔壁院子里隐约有大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世界依旧充满生机，唯独她们这一小方天地，被笼罩在无声的悲恸里。

王茯苓推着女儿，没有选择村中的大路，而是绕向了通往自家田地的那条安静的土径。路两旁的狗尾巴草在秋风中摇曳，划过轮椅的金属支架，发出沙沙的轻响。沈紫菀低着头，看着腿上的纸盒，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金色的纸盒表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片视野开阔的坡地。这里是沈家田地的一角，背靠着一个小小的土丘，面朝着大片即将成熟、在阳光下泛着金浪的玉米地。坡上长着柔软的野草和一些不知名的、星星点点的野花。风毫无阻碍地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庄稼特有的青涩气息。

“就这里吧，菀菀。”王茯苓停下轮椅，声音轻柔，“这里安静，向阳，麦芽能晒到太阳，能看到整片田野。”

沈紫菀抬起泪眼，环顾西周。这里确实很美，很开阔。可是，当她看到母亲用铁锹在地上划出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的轮廓，开始一锹一锹地挖下去，的、深褐色的泥土被翻起来，堆在一旁，逐渐形成一个深坑时，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再次攫住了她。

那个坑，那么小，那么深，那么黑暗。

她想起麦芽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这样的田野里奔跑。它还是只小狗时，就像一团滚动的、奶黄色的毛球，跌跌撞撞地追着蝴蝶，在草丛里打滚，弄得浑身都是草屑和泥土，然后吐着粉红色的舌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快乐。后来它老了，跑不动了，但还是喜欢跟着她来地里，就安静地趴在地头，看着她，守护着她，耳朵随着风声和远处的鸟鸣轻轻转动。

生前，它拥有整片广阔的、自由的田野可以奔跑嬉戏；去世后，却要永远沉睡在这方寸之间、阴暗潮湿的小小土洞里，再也感受不到风的抚摸，闻不到野花的香气，听不到蝴蝶振翅的声音。

“妈……”她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这个洞……太小了，太黑了……麦芽……麦芽会不会害怕？它以前……最喜欢跑了……”

王茯苓停下挖掘的动作，铁锹插在泥土里。她首起腰，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珠和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她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儿齐平。她看到女儿脸上纵横的泪痕和眼中巨大的恐惧与不舍，心像被针扎一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