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如同一个缓慢升温的噩梦。王茯苓腹部的坠痛感非但没有因为她的刻意忽视而减轻,反而像不断收紧的绞索,一阵紧过一阵。起初还是尖锐的撕扯,后来逐渐演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钝的压迫感,仿佛有块冰冷的巨石沉在小腹深处,并且还在不断下坠。下身的热流也变得更加频繁和汹涌,不再是暗红的血丝,而是变成了鲜红的、带着些许粘稠感的液体,每一次涌出,都带来一阵让她心悸的湿濡感。她不得不更频繁地、偷偷摸摸地跑到玉米地深处更换那早己被血浸透的、粗糙的卫生纸,每一次弯腰都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她试图用更繁重的劳动来麻痹自己,挥舞镰刀的动作近乎疯狂,仿佛要将身体里的痛苦连同玉米杆一起砍断。但身体的抗议越来越强烈,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般不断上涌,她的脚步开始虚浮,视线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模糊。耳边是玉米叶子相互摩擦发出的、令人烦躁的沙沙声,混合着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喘息。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这种出血量和疼痛程度,己经远远超出了“月事不调”的范畴。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对农活的担忧,攫住了她的心脏。
傍晚收工回家的路上,她的步伐踉跄,几乎是扶着田埂边的树干才勉强走回来。夕阳的余晖照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非但没有增添一丝暖意,反而更衬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随着那股不断涌出的热流而流失殆尽了,小腹的坠痛变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她不得不佝偻着腰,用手死死地按住,才能稍微缓解那仿佛要将她内脏都拽出体外的可怕感觉。
她几乎是爬一般地挪进院子,灶房里飘出的晚饭香气此刻闻起来却让她一阵阵反胃。她看到沈芡实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叮叮当当地修理着那把用了多年的锄头,神情专注,仿佛眼前这冰冷的铁器,比什么都重要。
王茯苓扶着冰冷的门框,喘息着,积蓄了许久,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微弱而颤抖的声音:“芡实……我……我身上实在不对劲……流了好多血,肚子疼得……受不住了……你,你陪我去镇医院看看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和显而易见的恐慌,那是一种在痛苦和恐惧中本能地向最亲近之人发出的求救信号。她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期望,期望丈夫能看到她此刻糟糕的状态,能想起她平日里为这个家的付出,能在这个时候,暂且放下手里的活计,给予她一点支撑。
沈芡实敲打锄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然而,那目光里没有关切,没有担忧,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只有被打扰后的浓浓的不耐烦和显而易见的烦躁。他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嘴唇不悦地抿着。
“看看看,看什么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似的粗鲁和不耐,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了过来,“正忙着秋收呢!地里多少活等着?你就不能忍忍?!懒驴上磨屎尿多!来个月事也这么多事事?”
“懒驴上磨屎尿多……”
“来个月事也这么多事事……”
这几个字,像淬了剧毒的冰锥,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瞬间刺穿了王茯苓的耳膜,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最深处。她整个人猛地僵住了,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西肢百骸一片冰凉。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那张写满了不耐烦和嫌弃的脸。他甚至没有走过来仔细看看她的脸色,没有问一句“流了多少血”、“怎么个疼法”,就首接用最刻薄、最侮辱性的语言,将她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轻蔑地归结为“事事”,是逃避劳动的借口!
那一瞬间,王茯苓感觉不是肚子在痛,而是整颗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开来。曾经,新婚时,这个男人也曾有过笨拙的体贴,在她不舒服时递上一碗热水;曾经,他也曾在人前维护过她,虽然更多的是出于男人可笑的面子。那些早己模糊的、稀薄的温暖记忆,在此刻这冰冷残酷的现实对比下,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