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茯苓与沈芡实在院中的那番对话,声音并不算小,尤其是沈芡实那不耐烦的、拔高的粗哑嗓音,像粗糙的砂纸,轻易便磨穿了薄薄的窗纸,钻进了里屋沈紫菀的耳中。
彼时,沈紫菀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课本,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膝盖依旧传来隐隐的胀痛,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傍晚时分母亲回家时,那过于苍白憔悴的脸色和几乎站立不稳、需要扶着门框才能勉强支撑的身形。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虚弱的样子,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她吹倒。
当父亲那句“懒驴上磨屎尿多”如同冰锥般刺破空气时,沈紫菀拿着课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课本粗糙的纸张边缘硌得她手心生疼,但她却毫无所觉。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失序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而慌乱的响声。
她听得清清楚楚。母亲在哀求,在诉说自己的痛苦和恐惧,而父亲……父亲却用那样刻薄、那样冰冷、那样侮辱性的字眼回应了她。那不是争吵,那甚至不是责备,那是一种全然的不在乎,一种将对方的痛苦视若无物、甚至视为麻烦的、彻头彻尾的冷漠。
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巨大心疼的热流,猛地冲上沈紫菀的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想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母亲面前,想对着父亲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大声质问:“你怎么能这样对妈妈?!”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像一团火在她胸腔里燃烧。她甚至己经用手臂支撑着身体,试图从床上挪下来。然而,就在她的伤腿接触到冰冷地面,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的同时,另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刚刚燃起的冲动之火。
她的腿。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依旧、缠着厚厚纱布、连站立都无法做到的膝盖。一股深切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像无数条冰冷的藤蔓,从脚底迅速缠绕而上,死死地捆缚住了她的全身,让她动弹不得。
她怎么去?她连自己走出这个房间都无比艰难,从家到镇医院那不算近的路程,对她而言不啻于天堑。她想象着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挪,踉踉跄跄地跟在母亲身边的样子。那非但不能给母亲任何支撑,反而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拖累。母亲己经那么痛苦,那么虚弱,还要分神来照顾她,搀扶她,担心她会不会摔倒,会不会累到……那岂不是让母亲的处境雪上加霜?
“我会给妈妈添乱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带来一种比膝盖疼痛更甚的、尖锐的羞耻和自责。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她的腿伤还没有好?为什么她不能像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那样,在母亲最需要的时候,成为她的依靠和陪伴?
愤怒的火苗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无边的悲哀。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首到尝到了清晰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混合着哭腔的呐喊。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哭出声。母亲己经够难了,她不能再让自己的情绪成为压垮母亲的又一根稻草。
她重新慢慢地、艰难地挪回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起来。耳朵却像警觉的兔子,高高竖起,捕捉着门外一切的动静。她听到母亲那令人心碎的、沉默的转身,听到她扶着墙壁、缓慢挪动的脚步声,听到里屋门被轻轻关上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院子里,只剩下父亲修理农具发出的、单调而刺耳的叮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着这冷漠夜晚的节拍,也像是在嘲讽着她的无能和懦弱。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沈紫菀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烤。她担心母亲的情况,不知道她到底流了多少血,肚子疼成了什么样。她害怕,害怕母亲会像麦芽一样,悄无声息地就在那间屋子里……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几次鼓起勇气,想要开口呼唤母亲,哪怕只是问一句“妈,你还好吗?”,或者简单地说一句“妈,我陪你去医院吧!”。这句话在她喉咙里翻滚了无数次,几乎要冲破那紧闭的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