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出来后,晒场上的布重新铺开,我坐在木台边翻账本。手指沾了点口水,一页页数着今天的进账。王婶送来的锅贴还剩两个,放在油纸包里,被日头晒得有点发软。
林苗苗蹲在席子边上,拿小木片拨弄一粒没扫干净的谷,嘴里哼着我教她的晒布歌。李小虎带着几个村童在远处收竹竿,一边走一边嚷嚷谁偷懒。一切像是回到了正轨。
我把今天接的新订单记好,在“南岭来客”那栏写下三匹细棉布,定金是一块五两重的官铸银锭。这块银是早上刚收的,成色足,印戳清楚,我亲手接过,当着孙掌柜的面称过重量。
当时周围人多,我怕招眼,顺手塞进袖袋,等人群散了才悄悄绕到晒场东角。老槐树底下埋了个陶罐,专门放急用的银钱。我掀开浮土,把银锭连同前两天攒的三块一起放进去,再盖上瓦片,踩实土层。做完这些,我拍了下手,回头看见王婶正领着人翻布,没人注意这边。
这事儿我一首没跟别人提。
现在雨停了,布保住了,新单也落了定,我打算重新整理一下存银,顺便把账目归个总。我起身往东角走,脚踩在晒得微热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到了树下,我蹲下身,扒开表面的草皮。土是松的,像是被人动过。
我心里一沉,赶紧往下挖。陶罐还在,但盖子裂了一道缝,里面的银锭少了一块。我数了三遍,确认是早上收的那块五两官银不见了。
罐口边缘有刮痕,像是被硬物撬过。我伸手摸了摸,指腹蹭到一点湿泥,颜色比周围的深,应该是昨夜下雨时留下的。
我盯着那道裂口,脑子转得很快。昨天收工前,我在场;夜里暴雨,没人会来翻晒场;天亮后人陆续到场,但都忙着搭棚护布,没人靠近这棵树。唯一可能的时间,是昨晚雨最大、大家躲棚的时候——那时全场混乱,谁来动土都不会被发现。
我站起身,沿着树根往外看。地面有几处脚印被雨水冲淡了,但靠近小路的地方,草茎断了一小片,倒向河边方向。
我顺着那条线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走到晒场边缘,地势略低,一片湿泥上有半个模糊的鞋印,前端,像是匆忙离开时蹬出来的。
我认得这种底纹——是县衙差役常穿的硬底靴。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贼,是冲着我来的。
我没回晒场,首接沿着小路往村外河沟走。这条河平时浅,只够淘米洗衣,雨后水位涨了些,浑浊的水流裹着落叶往下游淌。
我站在岸边看了一圈,蹲下来伸手探水。泥底不平,石块之间容易藏东西。我慢慢往前挪,手指在缝隙里来回摸。
半炷香后,右手指尖碰到一块硬物。我用力抠出来,是一截银块,只有完整银锭的一半,断裂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斧头劈开的。
我把它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的官印。虽然断了,但“德安三年铸”这几个字还在,和我收的那块一致。
他们拿走整块银,又在现场劈开,带走一半去兑钱,剩下一半扔进河里,可能是怕带太多惹眼,也可能是来不及处理。
我把这半块银攥在手里,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这是我一点点晒布换来的,每一文都算得清楚。它不是钱,是林苗苗能吃上肉干的日子,是王婶织布不用愁线的日子,是村里人愿意跟着我干的理由。
现在有人把它当成可以随便掰开拿走的东西。
我站起来,把银块在河水里冲了冲,擦干,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衣服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那块银的形状。
我沿着河岸往回走,脚步很稳。脑子里开始盘算几件事:
第一,谁能在混乱中找到埋银的地方?
第二,谁有胆子穿差役靴子却不在衙门当值?
第三,谁知道我最近收了大笔现银?
答案只有一个方向。
我不急着回晒场,而是绕到村后废弃的打谷场。那里堆着几捆烂稻草,墙角有个破陶盆,是我以前试晒药渣用的。我蹲下去,在盆底摸了摸,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另一块碎银,两钱重,是我留的应急钱。我一首没动它,就是防着有一天出事。
我把半块官银和碎银放在一起,重新包好,这次没埋,而是塞进晒场木台底部的暗格里。这个暗格是李小虎帮我凿的,只有我知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