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还按在账本上,纸页被太阳晒得发烫。风一吹,那页写着“工坊封禁”的公文边角卷了起来,像要自己撕开。
李小虎蹲在架子底下,竹竿横在腿上,眼睛盯着巷口。王婶站在我身后半步,没说话,但肩膀绷着。刚才周县令走的时候脚步乱,可没人敢松一口气。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把账本轻轻放回竹架。阳光正照在那行晕开的墨迹上,“三百两”己经糊成一团黑。我拿起扫帚,往工坊门口走了三步。
门槛上还贴着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县衙大印。两个差役站在旁边,手按腰刀,眼神飘忽。他们不敢看我,也不敢走。
我把扫帚伸出去,从封条底下开始扫。灰尘扬起来,沾在纸上。我一下一下扫,不急也不停。扫完左边扫右边,再把门槛前的土整平。动作和平时一样,就像这封条不存在。
李小虎突然笑了一声:“穗穗姐,你这是要扫出一条进工坊的路?”
我没答话,只把扫帚立在门边,转身搬来第一架晒谷的竹匾。木脚落在地上,发出闷响。我打开粮袋,把新收的稻谷倒进去。金黄的谷粒铺满匾面,阳光一照,颜色更亮了。
王婶动了。她从布包里抽出半匹粗布,往旁边的晾架一搭。布料展开一半,她才说:“这布再不晒,潮气就上来了。”
差役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咳嗽两声,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我蹲下身,用手把谷粒摊匀。指尖碰到谷子时,心里踏实了一下。这些东西能晒,能卖,能换银子。只要日头还在,我就有活路。
半个时辰后,巷口传来脚步声。
周县令来了。他没穿官袍,身上是件灰青长衫,袖口沾着茶渍。脸上也没擦粉,显得发黄。他站在离工坊五步远的地方,没走近。
“林姑娘。”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不好办。”
我抬头看他,手还在拨谷。
“封是奉令行事。”他说,“开也得有个由头。你让我怎么跟上头交代?”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壳。“由头?”我说,“您带来的账本还在架子上晒着,百姓都看见了。若说没有由头,那这封条,是谁乱贴的?”
他喉咙动了动,眼神往账本那边瞟了一眼。那本子现在全暴露在太阳下,墨迹越化越开,连纸都微微翘边。
“……工坊可复业。”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点头,也没道谢。只是转身走到封条前,伸手一揭。纸很脆,一拉就断。我把它揉成团,扔进墙角的灰堆。
差役没拦。其中一个低头把刀往鞘里推了推,另一个干脆转过身去。
“你们还站这儿干什么?”我看着他们,“工坊开了,该干活的干活,该回家的回家。”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了。
李小虎跳起来,把竹竿往地上一顿:“走了!真的走了!”
王婶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布全展开了。“那我这就回去拿剩下的料子,今儿必须晒完。”
我没拦她。工坊门口的地刚扫干净,我拎起水桶泼了一遍,又撒上草木灰防潮。然后搬出第二筐谷子,倒在新架好的竹匾上。
谷粒落下的声音引来更多人。先是村东的老刘婆,抱着一捆麻线过来,问能不能搭个角。接着是孙家媳妇,提着篮子装的湿布,说是刚浆过的,不晒会僵。
我一一应下,指了位置让他们放。不收钱,也不讲条件。只要东西能晒干,能用,就行。
李小虎跑前跑后,帮着搬架、调角度。他个子矮,踮脚才能把布挂高,一边挂一边喊:“往南偏三寸!穗穗姐说了,这个角度晒得透!”
有人笑了。气氛慢慢松下来。
中午的日头最烈。我站在晒场中间,看所有架子都被占满。谷子、布料、药材、酱菜……全是能晒的东西。阳光照在上面,气味混在一起,是热的,也是香的。
吴里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拄着烟杆,没说话,就看着。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碗凉茶。
他接过,喝了一口,说:“你还真敢掀封条。”
“我不掀,它自己也会掉。”我说,“晒久了,纸都脆。”
他点点头,把碗还给我。“往后呢?”
“往后?”我看了一眼天,“继续晒。谁有活计,尽管拿来。只要肯干,日头不会亏人。”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妇人停下手里活计,互相看了看。老刘婆第一个开口:“那……我家那点陈药,能晒吗?”
“能。”我说,“晒好了药性更强,卖得也快。”
孙家媳妇马上接话:“那我织的那几匹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