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落。
我正蹲在晒场边上清点布样,手指一个个划过清单上的数字。林苗苗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块饼,小口小口啃着,眼睛盯着地上刚铺好的底布发愣。她忽然抬头:“姐,孙掌柜给的五百两,够买丝线吗?”
我没答话,只把清单往石桌上一放,让阳光照上去。纸面干干净净,字迹清晰。但我心里清楚,再晒一刻钟,这墨就得化开。我在等一个人。
赵账房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长衫,手里拿着一份折好的纸,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桌前,他把纸展开,推到我面前:“穗穗姑娘,德运商行的意思,八百匹顶天了。”
我低头看合同。白纸黑字写着“流光彩绸八百匹,每匹二两五钱”,价格比市价低了三成。
“为什么是八百?”我问。
“作坊太小,人手不够。”他眯着眼,“万一交不出货,砸的是我们商行的招牌。”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把孙掌柜给的定金条也拿出来,和合同并排放在桌上。两张纸,一张是我刚接下的生意,一张是他压下来的订单。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两页纸都开始微微泛黄。
赵账房看着我:“你要是觉得少,可以不做。”
“我不是不做。”我说,“我是想知道,您这张合同,能撑几天。”
他皱眉:“什么意思?”
我没答,伸手把合同挪到日头最猛的地方,正午的光首首打在纸上。我看着他:“您说这纸结实,那咱们晒一会儿试试?”
他冷笑:“官造纸,晒三天都不会烂。”
“那咱们就看看。”我坐着没动。
半个时辰后,我伸手去拿合同。纸角己经发脆,一碰就碎。我轻轻一折,整张纸咔的一声裂开,像枯叶子一样断成两截。
赵账房脸色变了。
我把碎纸举起来:“纸都晒成这样,您还指望它签的约能作数?少东家要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不如我去别家谈。”
话音刚落,晒场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月白锦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我对面,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碎纸上。
“千匹。”他说,“按你说的数。”
我抬头看他。
“另外。”他合上折扇,敲了下手心,“加三成价。我要最快的进度,最好的成色。”
我没动。
“你信我的布?”我问。
“我不信纸。”他说,“我信能扛住太阳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剩下的合同残页,又看了眼地上的布样清单。风吹过来,纸边扑棱了一下。
“行。”我说,“十天后,第一批三百匹,先送验货。”
他点头,转身要走。
赵账房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最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新纸,压在石桌底下,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