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在。
织机上的丝线一层层叠上去,底布渐渐有了模样。林苗苗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笔,在本子上记数字。她写得慢,但一笔不落。晒架上的布样被风轻轻掀动,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要自己爬起来晒个够。
我刚换了一梭新线,听见脚步声从晒场外传来。
三个穿褐衣皂帽的人走了进来,腰上挂着木刀。带头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站到石桌前,把纸往桌上一拍:“林穗穗接税单!县令有令,查你晒场近三月营收,补缴商税二十两!”
我停下梭子,看了眼那张纸。纸面粗糙,墨色压得重,字迹边缘发毛。不是官府平日用的账册纸。
我没说话,起身倒了杯茶,递过去:“大人辛苦,先喝口茶歇歇。”
他没接。
“少东家刚下的千匹订单还没织完。”我说,“您这会儿来收税,是怕我赚多了?”
他脸色一沉:“少废话!税银明算账,交不出就封晒场!”
边上两个衙役往前半步,手搭在刀柄上。人群开始聚拢,有人站在远处探头看。
我低头看了看税单,又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高,阳光首照下来,晒得人肩膀发烫。
“这张纸能晒吗?”我问。
“什么?”
“您这税单,能让太阳晒一会儿吗?”
他皱眉:“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把税单拿起来,平铺在石桌上,“就是想看看,这纸上写的字,经不经得起光。”
说完,我把它推到日头最猛的地方。正午的太阳首首打在纸上,像火舌舔过纸面。
我坐回织机前,继续织布。
林苗苗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问:“姐,你在等它变样?”
“嗯。”我没停手,“墨要是扛不住太阳,那写的东西,还能信吗?”
围观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约莫过了半刻钟,那张纸开始变化。原本黑沉沉的“税”字,右边的“兑”部墨色下沉,和左边的“禾”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竟成了个“贪”字的模样。边上几个小字也糊了,像是被水泡过。
带头的衙役凑近一看,眉头猛地一跳。
“胡说!”他低吼,“这是‘税’!清清楚楚写着‘税’!”
可他自己声音都虚了几分。
阳光还在照。那墨迹越晕越开,“贪”字越来越像,连底下的落款印也模糊了边。
我停下梭子,走过去,指着那字:“大人,您说是‘税’,可太阳照出来的,怎么是个‘贪’?”
“这……这是反光!是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