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煦走后,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红漆门还开着一条缝,风吹得门轴轻轻响。我回头看那几匹布,己经晒了小半日,颜色比刚挂上去时亮了不少。粉紫渐变的绸面在阳光下泛出细光,像是有人往布里撒了碎金。
我收下布,叠好放在屋檐下的木柜里。这柜子旧是旧了,但没虫蛀,也不潮。屋里桌椅都蒙着灰,我拿湿布擦了一遍,又把床板翻过来拍了拍。草席破了个角,凑合能睡人。
赵账房给的钥匙纸条我掏出来看了看,上面只写了“东巷底,红门”,连个名字都没留。他昨夜说这院子空着,让我先住两天。可一个老账房,平白无故把自家院子让出来,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走到院中石桌前蹲下。桌面青苔厚,边缘裂了几道缝。我用水冲了会儿,又用指甲抠掉一块苔藓,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太阳照在上面,石纹慢慢显出来——横竖交错,像格子,又像某种记号。
我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德运商行账本边上那些编号印。每一页纸角都有个小戳,一排排的,跟这纹路有点像。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起身站到竹竿旁,顺手把一块染了药渍的碎布搭在石桌上,像是随手扔的。门被推开,赵账房走进来。他换了身干净长衫,脸色还是发白,走路慢,但不像昨夜那样打晃了。
他目光扫过屋子,又看向晾衣竿:“布都晒好了?”
“嗯。”我把碎布拉了拉,盖住大半张桌子,“院子挺敞亮,日照也好。就是这桌子,怪得很。”
他走近几步:“怎么了?”
“您看。”我指着那块布下面露出来的纹路,“一晒就显形,像是刻上去的。我见您账本上也有这种印,是不是同一个匠人做的?”
赵账房低头看着石面,没说话。他伸出手指,沿着一道横纹慢慢划过去。指尖停在一处拐角,微微抖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声音低下去,“镇北王府书房里,也有一张这样的桌。夏天午后,阳光照进来,这些纹就会亮起来,像活的一样。”
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真巧,民间小院也能有王府的东西?莫不是谁偷搬出来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有点深。我没躲,就回看他。他忽然笑了笑:“你倒是胆大,敢说偷字。”
“我说的是实话。”我拍拍手上的灰,“这院子既然给我用了,我就得知道它值不值这个价。一张能晒出暗纹的桌子,可不是普通家什。”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地方……原本不是民宅。”
“哦?”
“早年是个药材铺的后院,再往前,是位退隐官吏住的。后来人走了,房子空下来,德运商行买了下来,一首没人管。”
他说得平淡,但我听出不对劲。一个闲置多年的院子,怎么会恰好有张和王府书房一样的石桌?还偏偏能被阳光照出纹路?
我正想再问,眼角忽然瞥见窗外一闪。
是一抹红色,从墙外窗棂间滑过去。太快,看不清是谁,但那料子不像是普通妇人穿的。太整,太挺,像是宫里人才用的缎面。
我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石桌,顺口道:“这院子虽小,倒也清净。往后我能拿来囤些紧要货,不怕人乱翻。”
赵账房立刻接话:“不错,藏货方便,更藏人。”
他特意把“藏人”两个字说得重了些。我们俩心照不宣。刚才那个红裙的人,要么是冲着院子来的,要么就是冲着这张桌子。
等了片刻,外面再没动静。
我低声问:“是谁?”
他摇头:“不知道。但能找来这里,不是碰巧。”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有些事,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但他不说,说明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我转身去屋里取水壶,烧了壶茶端出来。赵账房坐在石凳上,手里着茶杯边缘。他的手指很瘦,关节突出,右眼总是半眯着,像是习惯了躲着光看东西。
“你昨夜不该跳河。”我说,“命差点没了。”
“我要是不来,你的货就全丢了。”他咳嗽两声,“周县令盯你很久了。这批布要是进了他手里,他会说是你私贩违禁品。”
“所以他派人劫道?”
“不止。”他放下杯子,“他还查了你三年前的救济档,翻出你父母的名字。昨夜也派人去了村外那两座新坟。”
我手上一顿。
他看着我:“你在怕什么?”
“怕太阳不出来。”我继续倒茶,“没有太阳,我的布就晒不成,米就换不了,苗苗就得饿肚子。其他的,都不如这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