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拿着瓷瓶,手抖得厉害。我盯着他腰间的库房钥匙,没移开眼。
“你要验我的土,”我说,“那我也要验一回官银。”
话音落,我从袖袋里取出一块银锭。上面刻着“县库”二字,是前日缴税换来的回执。我一首留着,没花。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你疯了?”师爷挤出来,声音发紧,“这是朝廷税银,你也敢动?”
我没理他,把银块托在掌心,举过头顶,正对太阳。“我这手艺,东西真不真,晒一晒就知道。”
阳光首照下来,银面原本亮闪闪的光慢慢暗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炭火,一点一点褪成灰黄。有人凑近看,喊了一声:“哎?怎么变色了!”
围观的人开始往前挤。
“请张老三。”我转头朝西市方向喊。
不多时,一个穿旧灰袍的男人走过来。左手缺两根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城中最有名的银匠,人称“张铁眼”,三十年来没走过一次眼。
他接过银块,先闻了闻,又用小锤轻轻敲了三下。前两声清脆,第三声闷了。
眉头皱起来。
他把银块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用力砸下。
“当啷”一声,银锭裂开,断口处露出暗沉颗粒,颜色发乌。
“假的。”他说,“铅多银少,纯银不到三成。按市价,值不过五钱。”
人群炸了。
“我们交的是足银!”
“上月买米用的就是这种银子,粮铺还嫌成色差!”
“怪不得盐价翻倍,原来是拿假银收税!”
有人冲到前面,抓起半块碎银对着天看。“这哪是银子,分明是糊墙的泥膏!”
张老三蹲下身,把碎块摊平,一根根看过,最后抬头说:“这批银,出一个炉。不是私铸,是官库的模子。”
这句话落下,街上一下子静了。
接着,不知谁喊了一句:“退!退税!”
人潮涌向县衙大门,拍门的拍门,吼叫的吼叫。门缝底下那角红布早不见了,里面一点动静没有。
师爷想拦,被人一把推开。“你们收黑心税,现在装死?”
我站在台阶上,没跟着冲。把剩下的凭证一张张拿出来,压在长桌上。每张纸下面,都放一块同批官银。
“这些都是乡亲们缴税的凭据。”我说,“晒一晒,看看是不是都一样。”
李小虎带着几个孩子搬来几面铜镜,调好角度,把阳光引到桌面。一块、两块、三块……银锭陆续变色,无一例外。
张老三挨个敲开,全是一样结果。
“统共掺假。”他站起来,拍拍手,“铸一批,换一批。老百姓交真银,拿走的是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