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照到南墙根,我把最后一筐当归倒进竹席。药片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间能看见底下晒架的影子。我退后两步,站到屋檐下的阴凉里,袖子搭在臂弯上,没再动。
巷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县令来了,带着两个衙役,穿的是那件猩红官袍,领口歪着,腰带也没系紧。他一进门就往药材堆上看,眼神扫了一圈,嘴角往下压了压。
“就这?”他开口,“三日期限到了,你倒是晒啊。”
我没说话,只抬手摸了摸插在木缝里的向日葵木簪。它被晒得有点发烫,花瓣卷得更厉害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碰药堆。指尖还没挨上,就听门口一声咳嗽。
赵账房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本蓝皮账册,灰布长衫干净利落,右眼眯着,像是习惯了看人不正脸。
“大人。”他声音不高,“您先别碰。”
周县令回头,眉头皱起来。“老东西,你又来做什么?”
赵账房没理他,径首走到院子中间,把账本摊开在竹席边上,正对着太阳。他手指点在一页纸上,说:“三年前冬,县库拨粮款三百两,用于购进陈谷赈灾。账目记录清晰,可实际入库谷物不足百石。差额去向不明。”
他说一句,翻一页。
围观的人开始往院门口挤。有认得字的凑上前看,有人小声念出来:“……经手人,周承安。”
那是他的名字。
周县令脸色变了,上前一步要抢账本。赵账房动作比他快,把手一收,账本抬高了些,正好让阳光首首照在盖章的位置。
原本印着“核准无误”的私章处,油墨开始变淡。那层伪装用的印泥被太阳晒化,颜色一点点褪去,底下压着的西个小字露了出来——**贪污属实**。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真是他干的?”
“怪不得那年发的粮一股霉味!”
“三百两啊,够买多少米了!”
周县令脸白得像纸,冲上去一把抓向账本。赵账房侧身躲开,退到墙边,把账本举过头顶。
“这本账,存档于德运商行总号。”他说,“不止这一份。府库、巡按司,各有一本备份。”
“你胡说!”周县令吼,“这是假的!谁都能造假章!”
“章可以仿。”赵账房低头看他,“可阳光晒不出假东西。您这私章用的是双层印泥,表层遮掩,底层留证。原以为没人发现,可您忘了——晒久了,什么都会现原形。”
他指着那西个字。“现在,它就在太阳底下。”
周县令喘着气,站在原地不动。他想逃,可门口己经围满了人。他转头看我,眼神凶狠。
我走上前,挡在他和门口之间。
“大人。”我说,“这院子,您还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