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头刚把“日光商户”的匾照得发亮,我正蹲在晒架下检查新到的布匹。苗苗在屋里数豆子,铜板叮当响。裴煦站在门边翻账本,眉头都没皱一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得很。
孙掌柜喘着粗气跑进来,手里拎着个油乎乎的布包,额头上全是汗。他一进门就喊:“穗穗!救命啊!”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孙叔,您这火烧眉毛的样儿,又哪家抢您酒楼去了?”
他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扔,打开来,里面是条洗得发硬的围裙,领口都磨破了,前襟一大片黑黄油渍,闻着还有股陈年油烟味。
“这是我最得力伙计穿的。”他说,“天天洗,水都快用干了,这油就是去不掉。昨儿有客人指着说,这围裙比锅底还脏,饭都不吃了,甩筷子走人。”
我拿起来看了看,布料己经泡得松垮,边缘起毛,油渗进纤维里,像树根扎进土。
“别的办法没试过?”我问。
“碱水泡、滚水烫、沙子搓,连灶灰都用了!”他一拍大腿,“越洗越硬,油还在那儿!再这样下去,醉仙楼的招牌要被这条围裙砸了!”
我低头看着那块污渍,手指轻轻蹭了蹭。这油,不是一天两天积下的,也不是普通炒菜油,是经年累月被热气熏、火烤、汗浸过的老油垢。
裴煦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围裙背面,轻声说:“这种油,粘得死,光靠洗不行。”
孙掌柜急得首转圈,“我知道不行才来找你!你不是能晒出金子来吗?谷能多三成,布能软如绸,药能翻倍效——这围裙,能不能也晒干净?”
我抬头看他,又抬头看天。
阳光正好,照在晒架上,几匹刚铺开的布泛着柔和的光。昨日晒过的药材收下来,颜色鲜亮,药香扑鼻。就连霉谷晒过之后,都能长出新芽。
可没人想过,太阳还能把脏东西晒没。
我原以为,只要把这围裙铺上去,晒几个时辰,油就能蒸发掉。可转念一想,不对。
油太厚,布太密,光照进去有限。就算表面干了,里面还是黏的。就像晒稻谷,外头干了,里头潮,照样会霉。
我蹲下来,把围裙平摊在地上,手指顺着油渍边缘划了一圈。
得先让油松动。
“孙叔,你回去准备一盆碱水,加点皂角粉,温度别太高,温的就行。”我说,“把所有脏围裙都泡进去,一个时辰后送来。”
他愣住,“不是首接晒?”
“先泡软了,油才能出来。”我看向他,“等油浮到水面,再捞出来晾晒。这时候太阳才有用。”
他眨眨眼,像是听懂了又像没懂,“你是说……太阳不是拿来洗的,是拿来‘帮’的?”
“对。”我点头,“它不干活,只帮忙。我们得先把活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