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过屋檐,我正站在晒场边上琢磨那几张草图,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划来划去,脑子里全是斜架怎么搭才不挡光。苗苗蹲在竹筐边,两只小手扒拉着昨儿剩的一把干豆角,一边嚼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姐,”她忽然抬头,腮帮子鼓鼓的,“我嗓子有点痒。”
我停下笔,低头看她一眼。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不像是病了,倒像是刚追着李小虎跑完圈。可这节骨眼上,一点小毛病也不能大意。我合上账本,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是不是早上喝凉水了?”我问。
她摇头,又咳嗽两声,这次倒是真带了点哑。
我叹了口气:“走吧,去医馆看看陈先生,顺便买点甘草回来泡水。你要是再偷偷拿黄芪当零嘴,回头晒布时我就让你守一整天的火盆。”
她吐了下舌头,蹦起来牵住我的手:“我才不偷吃!那是李小虎干的!”
“哦?那你替他顶缸?”我扯了下她辫子上的红绳,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汗,“行,那今天你得自己跟陈先生说,是谁教你说‘晒过的药能卖十两’的。”
她顿时慌了神,拽着我袖子首晃:“别别别!我认错!我以后只吃姐晒的果干!”
我憋着笑,没再逗她,拉着她往县城方向走。路上人不多,挑担的、赶驴的,都忙着自家活计。苗苗一路蹦跶,一会儿指着天上的云说像兔子,一会儿又捡起块小石子扔进沟里,听个响。
到了医馆门口,门板己经支起,里面飘出一股熟悉的药味,苦中带点陈香。陈先生坐在案后,正低头称药,左手的小铜秤稳稳当当,右手捻着一小撮粉末往纸包里倒。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陈先生。”我招呼道,“来瞧瞧这丫头,嗓子哑了,怕是着了风。”
他放下秤,招手让苗苗过去。苗苗乖乖站到桌前,仰头看他。陈先生捏了捏她手腕,又让她张嘴看了看舌苔,点点头:“没事,清润点就好。抓点甘草、胖大海,煮水喝两天。”
我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苗苗眼睛一亮,忽然绕到药柜边,伸手就往一个抽屉里掏。
“这个!”她举着一根深褐色的根须,兴奋地冲我晃,“姐你看!我找到甘草啦!”
我和陈先生同时转头。
“快放下!”我赶紧过去拉她手。
可她还不服气,撅着嘴:“就是甘草嘛!长得一模一样!又黑又细,还能晒!”
陈先生差点笑出声,忙咳了两下压住,慢悠悠道:“小姑娘,你手里那不是甘草,是黄连。”
“黄连?”苗苗眨眨眼,“那它能晒吗?”
“不能。”我抽走她手里的根须,塞回抽屉,“这玩意儿比苦瓜还苦,太阳见了都绕道走。”
陈先生终于忍不住笑了,捋了捋胡子:“说得对。这药啊,性寒味极苦,入心、脾、胃经,是清热燥湿的,可不是拿来吃的甜根儿。”
苗苗不服气,小声嘀咕:“可它也长在土里,也被太阳晒过……为啥不能卖钱?”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因为它没被‘亲’过。”
她愣住:“啥?”
“咱们晒的东西能卖钱,”我指了指自己发间的木簪,“是因为太阳照得久,照得巧,照得每一寸都透亮。可黄连呢?它长在阴坡,怕光,躲着太阳长,就算搬出来晒,也没那个福分。”
陈先生在一旁点头:“这话有意思。不过——”他故意拖长音,“要是真有人能把黄连晒出甘草的味道,我这药铺立马关门。”
苗苗瞪大眼:“真的?”
“假的。”他哈哈一笑,“但你姐说得没错,药材讲的是‘性’与‘时’。该晒的,得抢晴天;该藏的,就得避光。乱来不得。”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那当归呢?当归晒过能更香吗?”
“能。”我答得干脆,“去年我晒的那一簸,你闻过没?香得王婶抱着布机不肯撒手。”
陈先生也点头:“确实。你那批当归,药力足,煎出来的汤渣都能再熬一次。”
苗苗眼睛更亮了,转身就往药柜跑:“那我要看当归!”
我和陈先生对视一眼,都笑了。他摆摆手:“去吧去吧,就最上面那个抽屉,写着‘当归’两个字的。”
她踮着脚拉开抽屉,小心翼翼拿出一小段,凑近鼻子猛吸一口,然后咧嘴:“真香!比肉干还香!”
“那你可不能偷拿。”我警告,“这是药材,不是零嘴。”
“我知道!”她一本正经,“我是要记住它的样子!以后帮姐认药!”
陈先生乐得首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块蜜炙甘草,用纸包好递给她:“喏,这个可以吃。就这一块,吃完不能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