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香举着文件回到自己座位,寻思着这怎么回事,是要我仔细改改吗?好吧,赶紧的,趁李大姐来之前弄好它。
郝运香一阵忙乎,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地对了两遍后,又拿文件来到林晓萸面前:“林科,我对了好几遍,绝对不会有错误的我的工作能力您是了解的。”
“拿回去。”这回林晓萸头都没抬。
郝运香头上万点金星乱窜,掂着文件回到座位里,半天都捣不了一腔子的气。
这时,李大姐哼着歌进来了。待她收拾好东西,舒舒服服坐定林晓萸开口了:“李大姐,昨天我交给你的那份文件你弄好了吗?”
“弄好了,弄好了。”李大姐一迭声应承道,冲郝运香挤挤眼睛抄起摆在她面前的文件递给了林晓萸。林晓萸二话没说,拿起来也不回地出门了。
郝运香不聪明,反应慢,但她生就比一般人有韧性,且百折挠,等闲伤她不得。即便伤了,就地翻滚几下,爬起来该干嘛干嘛。
她一个人琢磨了好几个礼拜,又出门打听了一大圈。原来李姐的老公是他们上级单位总务科的科长。而且,他是上级单位Boss王总从部队转业时直接带出来的。据说,部队某次出任务抗救灾时,是李大姐的老公舍命将王总从滔天的大水里捞出来的,条腿到现在还有点毛病。这份交情,估计李大姐轻轻吹口气,郝香就灰飞烟灭了。
此一招让郝运香实实在在学会一个道理:功,是能表也能抢的但表前抢前,调查功夫一定得做到家,千万急不得。表错了对象错了人头,即便这功是你立下的,也不是功了,立马就变成一大过表对了人,跟定了对象,即便你做下的过,搞不好转头就变成大功。
这功功过过,是是非非,兜兜转转,郝运香搓着牙花子,狠狠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林晓萸没收我这份文件,收了的话我跟李大姐的梁子可就结下了。不由得郝运香把心里那些对林晓萸隐隐的愤恨扫了不少出去——表面看起来像个狐狸精似的,心肠倒不坏。
这第二臭,臭在“冒进”的这个“冒”字上。这件事说起来虽没第一件那么曲折,却比第一件凶险得多。
某天午休时,郝运香正在网上研究任重的微信。办公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贾总站在门外逡巡一眼,自语道:“小林去哪儿了?”
郝运香噌一下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回道:“我们林科出去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直接跟贾总对话,实在有点激动。贾总看看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郝运香不知道哪里生出的一股勇气:“贾总,您有什么工作任务吗?交给我吧!”贾总收回迈出的那条腿,略讶异地看着她。郝运香顿了一下,努力回忆并模仿着林晓萸的样子,加了一句:“我保证完成任务。”郝运香见过几次贾总给林晓萸布置工作,到最后林晓萸一旦略歪着头,小嘴里蹦出这句话的时候,严肃得吓人的贾总就总是忍不住会温暖地笑一下。
可是熟悉的微笑并没出现在贾总的脸上,倒是两道浓浓的眉毛迅速聚拢在一起,在连接处挤出一个“川”字。贾总上下打量一番郝运香,开口了:“年轻人多花点时间钻研钻研业务,努力提高自己的工作能力,这才是正道。你知道我有什么任务?交给你,你有能力完成吗?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了吗?”三个问题口气一个比一个重,甩到郝运香的脸上,吓得她连怎么喘气都忘记了。
贾总本打算走了,想想又补了一句:“年底公司要业绩考核,每个部门业务不合格的人都得走,努力做好你应该做的事情。”
眼瞅着贾总转身了,岂料又转了过来,一根粗大的食指利剑般遥点着郝运香的鼻头:“你,你叫什么名字?”
郝运香立即筛糠般抖动起来,上下牙捉对儿厮打,却是半个眼儿也没蹦出来。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儿,一个尖利的女高音响了起来:“哎呦,的贾总,找了你一上午!赶紧的,签文件。正主儿那边点头了,年咱们台的经费我可给解决了啊。对了,你让那个叫蓝蓝还是楠的新来的小主持,少给我矫情,晚上麻利儿地上好行头,跟我出吃饭去。”
贾总的脸上刹那间开出一朵洛阳红牡丹:“小陶啊,行行行,好好,走走走。”陶姐是制作部的红人,她的上位史就是一部传奇。
贾总消失了很久,郝运香还入定般站在椅子前,一颗心狂跳着怎么也无法平静。从此,对“伴君如伴虎”这个成语,她有了新脱离了意识形态范畴外的真正实际深刻的认识。
原本这样两招臭棋是能彻底将死一般人大展拳脚的雄心的。如此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污泥翻腾、水藻纠缠的一条大河中,运香连条小鱼儿、小虾米都算不上,撑死了也就一肉眼看不见的游生物。即便睁大了眼睛,时时提着谨慎,依然可能一不小心连身碎骨的机会都没有,只会无痕无迹地消失。
可我们的郝运香偏就不是那一般人儿。
回家后,几大碗绿豆汤灌进肚,神魂归位,郝运香马上给自写了一副对联。上联:进,进无不可进能拍则拍;下联:退,退不可退当忍则忍;横批:进退有度。她在心里勾画出一幅更为壮的蓝图:陶姐不就一制片人嘛,想我这一辈子还当不上了咋地?晚也得让贾总一见到我脸上就开牡丹!
从此,郝运香算是跟节目制作部彪上了。上到部门领导,下搞卫生的清洁阿姨,不论对方脸上挂着紫茄子还是绿黄瓜一样的儿,郝运香一概祭出一朵极品洛阳红牡丹。
大大小小的编辑只要肯赏脸,下到麻辣烫烤串儿,上到鲶鱼饼锅包肉,郝运香一概自掏腰包。宴席上,郝运香一边心疼得直牙花子,一边狠咽口水下死劲儿控制住筷子,一门心思地伺候着正主儿——想当制片人,就得先从编片子开始学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长此以往,心善点儿的编辑们挂不住,写稿子、上台子、编片子都给郝运香一点儿观摩的机会。
这天中午,郝运香照例泡在制作部,给编辑大赵端端水,跟编辑小汪扯扯皮。突然,编辑小李指着办公桌脚下的一个大包,说:“嘿,这帮孙子,出去拍宣传片,器材包都落这儿了。”
大赵趴在电脑跟前头都没抬。
小汪哼哼两声也不搭茬儿。
小刘急了:“你俩就端着,老大的火烧起来,谁也甭想好过。”
大赵:“你赶紧给送过去。”
小刘:“我马上得出门见客。”
小汪一抬头,郝运香的谄媚大脸近在咫尺,于是手一挥:“去,你去。”
郝运香问清楚地址,看看手表,心说这本来打算晃两圈就去找任重钉死领证儿的日子呢。罢罢罢,下了班再去找他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好嘞,得令!”郝运香挎上大包,飞奔出去。
身后笑声一片。
跑到地儿,外景主持楠楠正点着摄像师的鼻子大发雷霆:“你就扛架机器出来?包呢?指着我给你背呢?你怎么不把自己落单位啊?你想干不想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