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林晓萸的忠心一定、必须、绝对要表出来,郝运香下定了决心。公司没机会,外面不方便,只好堵在家里表了。堵在家里有个好处,左右都表不出林晓萸原谅的话,那就声泪俱下地跪下!郝运香笃定只要自己眼泪鼻涕一把地跪下,怎么可能拿不下林晓萸!
可林晓萸住哪里,郝运香不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跟着她就知道了。结果发现林大小姐下了班后从没坐过公交,只是往马路牙子边一站一扬手,坐进出租车便绝尘而去。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的郝运香实在没这个气魄——谁知道她这一扬手回去的到底是家还是哪儿?才五点来钟买菜逛街泡吧会贾总都有可能。再加上这五点来钟的公共交通,堵死你没商量。那得多少钱,没一两百甚至三四百能下来?就算这么多钱下来了,还没跟到她家,忠心没掏出来不说又搭上打车的冤枉钱……
郝运香回到家后反应过来,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这节骨眼儿上还心疼一百两百三四百呢!不让林晓萸吃上定心丸,子都要没了!甭管明天林晓萸是打车还是打飞机,哪怕打宇宙飞船你也得照样子打了跟上去。
第二天,郝运香跟在林晓萸后面打了车,两辆车绝尘而去二十五分钟后,一前一后拐进北四环边一个高档小区。郝运香鬼祟祟地躲在各种她能利用的遮挡物后面,盯着林晓萸的背影运气随时准备着冲出去。
可这口气怎么都运不顺,直憋到林晓萸在其中一栋楼下站定掏出磁卡,嘀地一刷闪身进入了一扇堂皇的大门。糟了,郝运香声地呐喊着,这大门是带锁的!她一个箭步从垃圾桶后面扑出来只来得及闻一闻空气中行将消散的林晓萸的香水味。
郝运香抬头看着直插入乌云中的三十几层高的建筑欲哭无泪她站在门边紧张地思索着。怎么办?回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去?倒也不难。等下一个业主回家一块儿蹭进去就行。可进去了么才能找到林晓萸?这三十几层高的楼,少说也住了一百来户。家一家敲门?对,那就一家一家敲。
郝运香下定决心后,人反而轻松起来,得空欣赏一下高档小里的小桥流水假山亭榭,还有那婀娜的大叶铁线莲,看够了转头开始研究起那扇挡在她赎罪大道上的门。好一道生铁铸就无坚能的深绿色屏障,黄铜浇铸出的狮子状门把手鬃毛虬结,张开的大里叼着一个明光铮亮的大铁环。郝运香一下一下拨拉着铁环,嘴里念念有词:“人家叼一个是用来提醒主人开门见客的,你叼一个怎么回事?我把你拍烂了,也没人能出来给我开个门。”
正胡乱琢磨呢,身后有人礼貌地拍了拍她的肩,一个浑厚的中音同时响起:“同志,您忘带钥匙了吗?”
“是啊,是啊。”郝运香惊喜地转过身,穿着铁锈红短袖衬衣贾总笑容可掬地站在她身后。
郝运香嘴巴渐渐张开,先是塞得进一枚六星的和田枣,接着塞得进一只小尺寸的沙田柚。贾总伸出右手食指遥点着郝运香的面门:“你,你,你是……”贾总的“是”字还半吞在喉咙里,郝运香一个冲刺便消失在渐渐拉开帷幕的夕阳中。那速度,只有天边蜿蜒的闪电才追得上。
郝运香一口气奔出小区,拐入人行道,跑出了她人生中再也无法超越的速度。
没有经过训练的瞬间喷薄出的爆发力难以持久,且很伤身。郝运香刹住脚步后,立即吐了起来。狭窄的人行道无法给路人提供足够躲避的空间。经过她时,行人纷纷侧目侧身跳上路边的绿化带。
郝运香本就不是一个很在乎别人眼光的人,尤其在今天这个倒霉关口。她稀里哗啦吐了个够,才掏出电视台女厕牌卫生纸擦了擦嘴。
而她竟然用两张三层厚的卫生纸擦了嘴!可见这次事件的杀伤威力无异于一颗原子弹在她体内自爆。
郝运香双目圆睁、嘴巴微凸、肩膀下耸,大脑一片空白地在人行道上晃悠着,脸部肌肉连带着鼻子眉毛都好像被突然变强大的地心引力拽到了脖子上,嘴里无意识反复哼着“鞭子抽我身,母亲只会泪涟涟”,从人行道爬上天桥,飘过了人声鼎沸的三里屯,像一片早衰的叶子,被夏日的晚风扫进了美梦一般灯火辉煌的世贸天阶。
突然,任重的声音在她耳边柔和地响起,郝运香用两个大力的耳刮子帮助自己清醒过来。一抬头,发现任重巨大微红的脸蛋出现在梦幻天幕的大荧幕里,双目深情地凝视着自己。他说:“亲爱的,我知道我即将说出的话会很傻,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是最真实的。亲爱的,仿佛从我生下来的那个时候起,我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第一眼看见,我就莫名地喜欢你,说不出理由。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你。还是说不出理由。爱是什么?我无法用语言准确地表达。我只知道,你笑,我就开心;你哭,我会心疼;你在我身边,苦的也会变甜;你不在我身边,甜的也会变苦。
从此,我的怀抱只属于你,我的心里只住着你。无论未来的路途如何高低曲折,我都希望它没有终点。因为,你跟我在一起。我将我的一生来证明,你会成为我见过的最幸福的女人。亲爱的,嫁我吧!”
一瞬间,郝运香觉得整个人似乎都变轻变薄了,仿佛背后生一对白色的翅膀,“唰”的一声飞入八月的星空——什么天蝎座、马座、北斗七星座全部擅离职守,围在她身边上下翻飞,扭起了乐的大秧歌。
她旋转着,大喊着:“我愿意!我愿意!”
广场上密集的人群迅速在离她四步半远的地方围出来一堵厚的人墙。
郝运香啪的一声从星空中直直跌了下来,吧唧一声,面朝大摔了个结结实实。她死命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拿出吃奶的力气也进了人群。
任重左手捧着玫瑰花,右手举着钻戒,单膝跪在傅天爱面前一个用白玫瑰围起来的大大的心型包围着他们。旁边站着一支弦四重奏小乐队,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一把大提琴,合奏着自《费加罗婚礼》中的唱段《你再不要去做情郎》,刚劲、有力、谐、明快。
郝运香眼前发黑,你是要造掉多少钱啊,任重!
与此同时,在南五环边上一片正等待拆迁的破烂小区里,铁将手拖行李打算离开的我围追堵截在了一小片垃圾山前。他从后紧紧箍住我,他说:“小美,不要离开我!我错了!我去挣钱!房车子我都挣得来,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挣得来。给我点时间。”
他的呼吸热热地裹着我的脖子,双臂勒得我喘不上气,耳边鸣蛙叫声一片。他喃喃地说道:“小美,嫁给我。相信我,我会让成为我见过的最幸福的女人。”
夜色阑珊,广场上狂欢的人群、任重、傅天爱全都心满意足回了家,只留下了郝运香,兜里揣着个顽强地嘀嘀叫个不停的手机她叹了口气,按下了通话键,她妈的哭声响起:“运娣,出事了!来来,郝运来他借了高利贷,要命的。运娣,运娣啊……”
运娣,郝运香爹妈给她起的原始名字,“运香”是她考上高中后自己给自己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