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与大运相撞
长方形划好了,方方正正,大小适中,一股沉沉的夜风迫不待地挤了进来。
郝运香眯起眼,踮着脚尖从长方形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嗯,高了点,一会儿得搬张凳子摆下面;伸出手摸了摸长方形的边——哦,有点拉手,可惜没带砂纸,一会儿跳出去兴许会刮坏纱,得小心点。
她边想边耸起鼻子狠狠吸了一口窗外的空气——里面有从内古阿拉善草原远道而来的粗粒沙子,有从河北张家口**耕地彻奔袭而来的细土坷垃,有从撒够欢的车屁股后喷出来的化合物——此时已然与一氧化碳、二氧化碳亲密结合,互相搀扶着扭成一根色的绸带随风摇摆。夜空里弥漫着的气流带着质感与重量散发出股铁锈味。
真好闻,郝运香咳嗽了几声。
一辆路虎停在街边,简陆提了瓶红酒从里面钻了出来。他斜在霸气的引擎盖上抬起头凝视着面前的大厦——里面有一间屋子将成为傅天爱的婚房。
突然,简陆懒洋洋歪着的身体绷直了,两眼冒出探照灯般的光束,射向大厦的某一扇窗户——一个女人,穿着婚纱,双手把着窗户沿,撅着屁股探出大半个身子,面向苍穹长发飞舞,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大喊着什么。
简陆右脚大力蹬向引擎盖,左脚顺势飞跨出乔丹才迈得出的距离,摆脱掉来自地面和鞋底的巨大的咆哮着的摩擦力,嘶喊了声“籁籁”,消失在大气中。
郝运香一站上椅子,就觉得脚下的大理石和头上的天花板玩起了乾坤大挪移,一会儿你在上面我在下面,一会儿你在左边我在右边,弄得她头晕恶心。要不是两只手下意识地把住玻璃框,她真会晕过去。岂料,两只手一抓住窗框便再也不听指挥,大脑都急得咆哮“松开啊”,双手却装痴卖傻似的牢牢把着毛玻璃框。僵持了一会儿,大脑累了,决定休息会儿再跟平常让干吗就干吗的两条胳膊恶斗。
处于无意识状态的郝运香双手死攥着窗沿儿,撑住自己探向空中的大半个身体。为了保持平衡,屁股不得不一边翘起来一边坠下去,类似于梁羽生大侠描写过的“千斤坠”身法。
门外,简陆踹开520号总统套房的大门。穿过门厅,扑到窗前,奔至郝运香撅起的屁股处,抱紧了——“嗨”一声发力,没拔下来;再“嗨嗨”两声发力,还是没把郝运香拔下来。最后,他只好一手揪紧郝运香的裙子,一脚踹倒凳子,这才算把郝运香从窗框里拔下来,一把揽进自己的怀抱。
他喘着粗气搂紧了自以为的妙人儿,下巴不停地摩挲着怀里的妙人儿的头皮,嘴里还念叨着:“籁籁,你这是要干什么?不带你这么胡闹的。你要跟我赌气,你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许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简陆越想越后怕,双手不自觉地摇晃起怀里软软的身体。
郝运香经这一摇,那条本打算在胃里安眠的火龙被摇醒了,它猛地蹿上喉咙口,压迫得郝运香一抬头,哽了哽脖子,哗啦啦吐了简陆一身。
简陆一把推开郝运香跳了起来:“你是谁?”
郝运香摇摇晃晃抬起脑袋,抹了抹嘴:“我是谁?你是谁?你我是谁?”
简陆大吃一惊:“郝运香?!”
再看看周围,椅子翻倒,压在一块刚好与窗户破洞尺寸一般小的玻璃上,旁边摆着一把金刚石刀,任重的大照片驾在正对着户的小酒台上,洒下暖暖的微笑,一地散乱的外衣内衣与黄瓜皮。
郝运香两只手鲜血淋漓,还不停地擦嘴抹脸,弄得一张脸上的白的红的稀的浓的稠的完全搅和在一起,披头散发,龇牙咧嘴简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还以为是籁籁跑来自杀,自己太自作情了。籁籁是那样的人吗?要是那样的人,这会儿你就不会对她念不忘。不过这也太巧了,敢情我的前未婚妻要跟郝运香的前未夫结婚?简陆不可置信地摇了摇脑袋。
眼看这场面不管不行,简陆脱掉被吐脏的外衣,再脱下里面细棉布衬衣,撕成条儿,跪在郝运香面前给她包扎。简陆拱起的胛骨肌肉线条十分醒目,一动一动像两只肉鼓鼓的小耗子。郝运觉得十分有趣,情不自禁地戳了戳。
简陆抬起头,被郝运香的形象吓了一激灵,他伸出手在郝运眼前晃了晃:“郝运香,还认识我吗?老简。”
“别晃了,再晃我又想吐了。”
简陆赶紧停手:“你打算玩空中飞人?”
“不,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是,你现在的颜色确实挺有得看。”简陆去卫生间拿了条湿巾,“还是擦擦吧。”
“不擦了,我歇会儿,一会儿我还得跳。”
“还跳?别跳了,真想跳,刚才早跳了。再说你跳得下去吗?你把着窗框的手劲儿,阎王爷站在窗户外面都拉不出去。”
郝运香看看自己包扎好的两只手,一脸无辜,自己也挺纳闷的:“我真想跳的,真的。刚才一站上凳子,就看见一大片土豆花,紫的红的,开得像着火了似的那么艳。还有一大群蜜蜂嗡嗡的,搅成一团明黄色的云在花上来回飞,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真好看,就是看着眼晕得厉害,只好抓着窗框。”
简陆笑了笑:“多大点儿事啊?值得玩这么大。你知道吗,跳下去什么样儿到了地底下就什么样。你想想自己顶一颗开花的脑袋,胳膊腿也摔折了,成天跳霹雳舞似的在地府里蹦跶,阎王爷看着都糟心,还能给你好日子过?”
郝运香清醒了点儿,打个了冷颤:“可我在这里也没好日子过——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你不还有你自己吗?”
“可我的心肝、子宫、下半生都没了!”
简陆被这声喊弄迷糊了,心肝和下半生没了好理解。子宫也没了?宫外孕被摘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