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平静下来,她穿好衣服,梦魇似的呢喃:“怎么是你,怎么是你?我,我这是第一回。我家那口子下岗了,公爹又病了,孩子不能饿肚子,还得交书本费杂费,一共三个。我是第一次。”
妇女哽咽着,一下跳了过来,狠狠捶打着老铁:“怎么会是你这个冤家!怎么就是你这个冤家!啊啊啊!”
老铁下意识地推开妇女,拉开屋门仓皇而逃,身后一串泼天大嚎死死撵着他散乱的脚步。
从那天以后,老铁又变了——由满肚子钻营心计的油嘴葫芦变成了嬉笑怒骂一口疯话的敞口漏斗瓢子,还添了有事没事来两口新喜好儿。此新喜好儿发展迅速,没两月就由被动拍马式的喝变主动享受式的喝最后变成习惯自虐式的喝。
老铁喝酒讲究个文喝武闹。家里悄没声儿一杯一杯滋儿滋儿抿喝够量了就疯虎般窜将出去,逮着人就开骂,上至领导下到身边事无一幸免。如果恰好赶上下雨或临近年关,那更是了不得——骂带唱连说带演,一个人一台大闹天宫是绝对扛得下来。闹够就一躺,等着李淑香和小铁把他拖回去。
拽回去还不算完,只要醒了就还闹着喝。李淑香死也不给,铁就往死了打。稍大点铁军知道护娘了,老铁就连着小铁和李淑一起往死里打。
铁军初二那年,看着老铁手脚齐动,又开始下死力气连扇带蜷在地上的李淑香。小铁一声没哭,他铁青着脸奔进厨房一口气了一瓶烈性老三沟,举着菜刀来到老铁身后,一刀狠狠砍进了老上下快速耸动的肩胛骨!老铁流着血倒下了……小铁吐着白沫倒下了……
李淑香哇哇大哭着站了起来……
说到这里,铁军一口干掉了瓶底的三沟,停了下来。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他不喝了,我是一闻着白酒味就恶心得厉害。”
“那个女的呐?你爸的相好。”
“据说回去找过,不见了。”
我一把抢过了铁军手里的空酒瓶:“以后不许你再喝酒。”
铁军摸了摸我的头,顺手又擦掉我挂出来的鼻涕:“傻媳妇,不是老铁,你放心。他是拖着我们往奈何桥上喝,我是拉着你朝光大道上喝。从今往后,我一礼拜一喝,一瓶起喝。我看以后酒子上谁还敢跟我叫板!”说完,他便滑进桌子底下。
今夜,于郝运香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明天,太阳一升起,她便会接替林晓萸成为电视台总务行政科科长,这简直是一个可以载入老郝家史册的伟大升迁。可郝运香的心里有点焦躁——一把来源不明、势头挺旺的小火一直灼烧着她那颗不肯安分的心。
郝运香吃完酱油面条,抹抹油渍全无的嘴巴,压住舌头下面泛出的股股酸水,在窗户边入定般站了许久,直到一轮弯弯的下弦月攀上头顶。
郝运香没有任何零食可以解馋,瓜子都坚决不买。她的账户里现存六千一百块。别小看这六千一百块,这是个起点啊,只要有了起点还怕到不了两室一厅的终点?距离再远,只要活着,爬也能爬过去。
前段时间,郝运香牌永动机发生故障。经过一系列紧张忙碌的自我检测、调试与抢修,“咣当咣当”重新开足马力上了路。
郝运香昂头挺胸立在斗室内的窗户前,眼睛睥睨着楼下的土路——一大群鼻涕长流、面孔脏兮兮的小孩,在飞扬的尘土里尖声嬉笑着,在见缝插针胡乱停着的车轱辘底下快乐地钻来钻去;身后不远处跟着穿秋裤的光头男、头上挂满了卷发器的睡衣女、光膀子穿西裤运动鞋的大爷,还有秃了头皮脚皮踩着拖鞋的大妈……郝运香斜着眼睛收回视线,复又仰望着苍穹——朵朵流云变戏法似的划过小小一块四方天空,一会儿化作头悬梁锥刺骨的苏秦,一会儿化作光头小沙弥朱元璋赶着一群牛,一会儿化成了彻夜苦读的郝运香。
谁说寒门难出贵子?郝运香一股豪气自丹田处蒸蒸而上,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得把公司上上下下每个部门的关系炖通畅喽。每天有事没事,没事找事,也得把人事科、财务科、市场部、商务部、制作部等部门溜一遍。脸上挂着的笑容得在镜子前斟酌好——不能太亲热,好歹是科长,挂出下贱样败兴;不能不亲热,省得别人说你芝麻大点官就吊尾巴。还要配合以及协调各科室日常工作,确保公司整体的行政运营能力……听听,多重大的责任!
第二把火,得把自己科室焖顺乎喽。林晓萸提点过,李姐年大、资历老,要不是忙她儿子的事情脱不开身,否则……说到这林晓萸恰到好处地打住。郝运香心里跟明镜似的,“谢谢林科,谢李大姐”,这两声谢谢真的是发自肺腑。跟李姐话不能说明了,但思得表达到位。文件爱敲不敲随你高兴,晚来早走早走晚来只要着点同事的嘴、大领导的眼,郝运香绝对不会多一句话。时不时地还得给李姐通个风、报个信、打个马虎眼、端茶倒水递递报纸杂什么的。要把李姐心里的那点不甘不愿、那点让你小子白捡便宜不忿如水蒸气般炖入太虚。
然后呢,这第三把火呢?实在想不出这第三把火该往哪里烧郝运香不禁陷入沉思。不知为什么,贾总指着她的那根粗大食指及挤在一处的巨型“川”字眉头不合时宜地跳入脑海。郝运香的下牙齿又控制不住地撕打在一处。
她想:我就算把个总务行政科烧成老君爷爷的炼丹炉,这时再来个张姐、王哥、刘叔啥的,背景比李姐还厉害,我还不是得乖卷铺盖走人。这个地界的火是个人都能烧,换上李姐张姐王哥哪个都不会比我郝运香烧得差。蹲在这里,能指望贾总冲你笑出阳红牡丹吗?挤出一朵苦菜花还差不多。
郝运香盯着昏黄的月牙儿,那股子豪气消失无踪。影影绰绰月影里,郝运香似乎看见自己手里舞动着两根红绸子正扭得欢实时候,一只来无影的大脚冷不丁儿将她狠狠踹了下来。
然后呢?我该怎么办?
奶奶沟壑纵横的脸适时压在窗框边,豁牙嘴巴里蹦出来的每字都铿锵有力:“女子啊,可不敢小看手里的这根锄头,它就是你脊梁骨,有它撑着,走到哪里肚子都饿不着。你看你妈,墙头高厚本本书一读一捆,然后呢?心瓢了,脑瓜也坏了。再看看你爸硬是把颗驴头攮进马槽里,看着是头顶瓦片脚踏砖,可一到年关还得来求你奶。为啥啊?哄不饱肚子啊。这人饿着肚子,那脊梁骨能抻直溜吗?他们笑话奶奶锄头倒了认不得是个一字。锄头就是锄头,管它是个啥字。拄着它,奶奶我一辈子没有冲人弯过腰。”
郝运香啊郝运香,你是要低头哈腰地舞着红绸带,还是要直溜着脊梁拄着铁锄头,你自己可得想清楚啊。郝运香渐渐打定主意——我不烧三把火了,我只烧一把火,非得把贾总脸上的红牡丹烧出来不可。想到这里,她整个人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她两步抢到西墙处,伸手摘下上面的那副对联,对联后面的墙皮掉得斑斑驳驳,大笔一挥,将其改成——进无不可进能前进就前进,退无不可退当不忍则不忍;横批——进退岂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