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鄢道:“你不要这么叫我。”
方堑笑道:“我已经不是你的徒弟。”
“我叫宁子鄢。”舍去了姓氏叫她,显得太过亲昵。
但是方堑却耍无赖了,道:“我偏就要这么叫,子鄢,子鄢,你那次杀我的时候为什么要哭?”
宁子鄢不答。
方堑继续道:“你怕是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吧?子鄢,你不知道你为何流泪……”
宁子鄢依旧沉默。
方堑喟叹道:“你心里有我,你舍不得我死。”
细沙滑过宁子鄢的指尖,就好似滑过了她的心尖。
“方堑,你不要胡说。”
方堑看着前方,漆黑的夜空下,海面泛起了第一缕霞光。
“太阳又要升起来了啊。”方堑仰起头道,“子鄢,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在想,你若是知道岛上一日有三次日出日落,也会喜欢的。”
少年的心事埋得那么深,又那么远。
方堑从来没有和宁子鄢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情,这一刻却忽然来了兴致,问宁子鄢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方堑吗?”
宁子鄢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被人在一个壕沟里捡到的。”
方堑自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庄里,养父母是一对普通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父偶尔会进山打猎,只有打到猎物的时候,家中才有肉吃,在小小的方堑看来,那真是人间最好的美味。
八岁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被他们从山里捡的。
这件事情还是同村的小玩伴告诉他的,小孩子口无遮拦,与他闹脾气的时候就大叫:“方堑,你可别得意,你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们不要你了,你是被捡来的!”
方堑和他打了一架,使了蛮劲,打得对方鼻青脸肿,自己也十分伤心难过,一路哭着跑回了家。
养父母年纪都大了,面对方堑的质疑,也没有隐瞒。他们告诉他,是在山里的一个壕沟中发现他的,当时,襁褓中的孩子几乎瘦得皮包骨头,但双眼却炯炯有神,看到他们就开始大哭,求生意志极为强烈。
二人已年近四十,膝下没有儿女,觉得这或许是上天的恩赐,便将孩子带回了家中,取名方堑。
堑者,壕沟也。
养父母都是老实人,虽说不是亲生的,但一直对方堑视如己出,家中粮食不多的时候也宁愿留给方堑。
得知了鸿蒙之种的力量后,方堑才明白,这颗种子可以保自己不死,所以他才能等到他的养父母。
方堑也知道,他脚底下的第二片红莲花瓣就是在那个时候长出来的。
玉笙为他种下这颗种子的时候,抱着绝望的心情,以为它会长成一颗恶果,不料前有宁子鄢一念仁慈,后有养父母多年恩义,方堑心底生出的终究还是善念。
十岁那年,养父母双双病死,方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便背上他的小褡裢,一个人上路了。
这一路并不顺利。方堑先是遇上了一个人贩子,见方堑小小年纪长得又可爱,便将他带在自己身边,却一直没舍得把他卖掉。
方堑跟着此人混吃混喝,溜须拍马,日子倒也过得下去。直到那人贩子偷来一个小女孩,打算将她的双腿打断去要饭,方堑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小女孩比方堑小一些,一双大眼睛看着方堑,瑟缩着问他:“哥哥,那个人说要打断我的腿,会不会很疼啊?”
方堑心中一软,当即便承诺道:“放心吧,没有人会欺负你的,我今晚就把你送回家。”
说出这话之后,方堑就知道他混吃混喝的日子结束了,但看着小女孩崇拜的目光,方堑觉得这是有生以来做得最帅的一件事情。
当晚,他在人贩子的茶水里下了点蒙汗药,趁着他呼呼大睡的时候,将小女孩带了出去,一直送到她家门口。
小女孩拉着他的手让他留下,但方堑看着这户人家的境况,明白自己留下来也是在给他们加重负担,便执意离去。
他当晚就出了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贩子。
方堑漫无目的地在外漂泊了半年,成了一个小乞丐。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还跟着那个人贩子,自己好歹还能吃到口饭——但只是想想而已,养父母不识字,对他唯一的教育就是不要作恶。
方堑小小年纪,也没有什么人生目标,硬要说有的话,也就只有这一点:不要作恶。
小乞丐方堑逐渐掌握了乞讨的技巧,活得依旧不容易,但起码不会挨饿受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