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疑了一会儿,没有看宁子鄢,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宁子鄢鼻子一酸,不知道老天爷为何要这般折磨她,眼前的人明明还是方堑的长相,一言一行却偏偏再不是那个人。
“给我三天时间好不好?”宁子鄢鼓足勇气,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我和他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这太遗憾了,我只想再看看他,最后一次。”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宁子鄢已经落后了很多。
方堑终于放慢了速度,与宁子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道:“我可以答应你,但别影响我。”
“好。”
“三天之后,我会开始复兴魔族的计划。”方堑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语气也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简单的小事。
宁子鄢道:“我虽已不是六合山的掌门,但正道安危,仍不能不顾,届时一定会与你为敌,你为何不现在就杀了我?”
方堑恍若未闻。他的右手一转,突然出现一道红色的光芒,一把血色长剑已然被他握在手中。长剑的光芒渐渐退去的同时,方堑的衣着也发生了变化,一身少年打扮顷刻间变成了红衣长袍,玄纹云袖,眉目如画。
他的脊背直直挺立着,衣袖中灌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仿佛蕴含着坚不可摧的力量。
“方堑……”
“我已不是。”
宁子鄢心中一凛,记忆之闸重开,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从内心升腾而起,仿佛汹涌而至的潮水从地面漫起,从墙壁涌出,将眼前的一切都湮没。
眼前的世界仿佛变成了红色,又终于熄灭成一片沉寂的黑暗。
这是宁子鄢一生中最难以度过的三天,她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如血之人,无边思绪缠绕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第一天,方堑找了个四面挂着铜铃的古旧小亭,喝了一整日酒,宁子鄢在对面的横栏上坐着,听了一整日的风吹铜铃声。
第二天,方堑召唤回鹿蜀,这个本就身为魔族坐骑的神兽丝毫没有感受到主人的陌生,只是和宁子鄢分别的时候有些不舍。
第三天,方堑前往邺城寻找颜靳,日暮沉沉之时,他依旧只留一个背影,没有和宁子鄢说再见。
看着他慢慢走远,宁子鄢终于冲着他的背影说了句话:“这个身体是他的,你用的时候小心一点。”
方堑的脚步滞了滞,随即往前走去,敲开了姜家厚重的大门。
宁子鄢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大门开了又关,明明已经看不见方堑的身影了,却还是直直地看着那个方向。
又过了几个月,宁子鄢已经离开了无寿岛,在外游历。
她忽然收到宁微的书信,让她回六合山过冬,说是专为她做了口味不一样的饺子。
宁子鄢将信看完,那只来送信的纸鸢便在空中化作了一道白烟。她微微一笑,看来宁微的法力又增进了。
确实已经离开很久了,宁子鄢决定回去看看。
会仙术的就这点好,驾云而行,不出三日便回到了六合山。
此时已是初冬,山上有了微微的积雪,整个山头看上去都是白色的。
她从桃花盛开时离开,入世走了一遭,山却还是原来的山。
云雾缭绕,一路上都有小童在扫雪,看到宁子鄢走来,纷纷低头行礼。这些都是晚几年入门的孩子,年纪很小,梳着童子髻,宁子鄢对他们都没有什么印象。
宁微和颜玉一早便在凝合殿中等着她,宁子鄢到的时候,酒香已经从殿内飘出来。
颜玉俊脸微红,抱着酒瓶子道:“洛城的桃花酿,真是怎么喝都喝不够啊!”
“师姐,你回来了。”宁微先一步看到宁子鄢,站起身道,“我们在这里等你,顺便借了你的凝合殿喝酒。”
宁子鄢闻着清冷空气中的酒香,一时间也有些嘴馋,道:“一起喝吧。”
宁微难得大笑,道:“乐意之至。”
宁子鄢很少喝酒,平日里对酒气有些排斥,可这桃花酿毫无刺鼻之感,入喉温润,几乎一喝就上了瘾。
几口酒下肚,入了愁肠,不经意间就想到了曾经住在对面那个屋子里的人。
宁子鄢笑笑,眼睛沉得睁不开,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逐渐氤氲消散。
邺城,姜家。
姜怀音抱琴而坐。几个月的时间,他的眼角已经出现了皱纹,两鬓也微微发白,再不复昔日的意气风发。
颜靳坐在他的对面,笑容中带着一缕轻蔑,道:“你想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