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佃农们快要被逼死,快要生出反抗之心时,他们再假惺惺地“大发慈悲”,或是减免几斗租子,或是赏下几斤陈米。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施捨,对於地主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於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佃农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
他们会因此感激涕零,会觉得主家仁慈,会讚颂主家是活菩萨。
然后,他们会更加卖力地耕种,更加顺从地被奴役,將那一点点反抗的念头,彻底掐灭在萌芽之中。
他们会告诉自己的子孙,要本分,要听话,要感恩。
於是,世世代代,他们都被那片土地、那纸契约,死死地拴住,永世不得翻身。
温水煮蛙,莫过於此。
这些孩子,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驯化。
他们的稜角,他们的怨恨,他们的不甘,甚至他们作为“人”的尊严,都在这种巧妙的操控之下,被无声无息地磨平、碾碎。
今日,他们会为了一个白面馒头而感恩戴德,拼死卖命。
明日,他们或许就会为了半个窝窝头而互相撕咬,为了一个老杂役的隨口夸讚而背叛同伴。
再往后呢?
陈木甚至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这群孩子中,绝大多数都会彻底沦为合格的“奴隶”。
他们会习惯这里的规则,会认同这里的秩序,甚至会主动去维护这种吃人的秩序。
他们会去欺压那些比他们更弱小的人,会去告发那些不守“规矩”的同类,並以此为荣。
陈木第一次,对自己能否在这里活下去產生了一丝动摇。
这矿洞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飢饿与毒打,也不是那看似遥不可及的灵石任务。
而是这种不知不觉间对人心的腐蚀与扭曲。
它將人变成非人,將奴役包装成恩典,將绝望偽装成希望。
“木姐?木姐!你怎么了?快走啊!”钱通见陈木呆立不动,焦急地催促道,“再不走,好挖的矿道都被他们抢光了!”
陈木缓缓回过神,他看著钱通涨红的脸,心中微微一嘆。
“不急。”
他提著镐头不紧不慢地走入矿道。
矿道內,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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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嘶吼著,叫喊著,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镐头一下下砸向坚硬的岩壁。
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他们仿佛不知疲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馒头!
陈木没有像昨日那般拼尽全力。
他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远离了最狂热的人群。
掂了掂手中的镐头,感受著它的重量。
“鐺…鐺…鐺…”
他要留著力气。
他要保持清醒。
那虚无縹緲的白面馒头,不过是驯兽师拋出的第一块饵料。
当野兽习惯了被投喂,那它脖子上的枷锁,便再也挣不脱了。
他,陈木,绝不做那被驯养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