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垂下眼帘,打量著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孩。
男孩脸上稚气未脱,一双眼睛却滴溜溜乱转,透著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精明。
“何事?”陈木问道。
男孩被他看得有些侷促,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我叫钱通。木姐若不嫌弃,我的床……你来睡。我……我与你换。”
陈木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图什么?”他问得直接。
在这吃人的地方,他不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钱通显然料到他有此一问,连忙道:“木姐,我……我別无所图!只是……只是觉得木姐不是池中之物,想……想结个善缘。”
“善缘?”陈木挑了挑眉,“此地也有善缘可结?”
“有!当然有!”钱通见他似有鬆动,精神一振,话也说得利索了些,“木姐,我家里是经商的。我爹从小便教我,做生意,最要紧的是看准人,下对注。我觉得……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哦?有何不一样?”
“你……你昨日敢对那老杂役动手,今日挖的矿石也比所有人都多,抢饭的时候……也最厉害。”钱通飞快地说道,“他们都怕你,觉得你是个怪物,是个疯子。但我知道,你不是。你只是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还在哭爹喊娘,还在做著三个月后的美梦。只有你晓得,在这里,不狠,就得死!你才是我们这批人里,最有希望爬上去的那个!”
原来是投资。
陈木心中瞭然。
这小子,倒是个玲瓏剔透的人物。
在这绝境中,多数人只看见眼前的欺凌与绝望,浑噩度日。
这叫钱通的小子,却已在为不可知的將来开始布局下注。
“你就不怕,我若是败了,你这注,便血本无归?”陈木淡淡问道。
钱通嘿嘿一笑:“怕!怎能不怕?可富贵险中求。我爹还说过,千金难买少年穷。在您还未发跡之时投的这点本钱,將来若能得一分回报,便是泼天的富贵了!”
他见陈木不语,又赶忙补充道:“我……我没什么大本事,力气小,胆子也小,打架挖矿都不成。但我手脚勤快,脑子也还算灵光!我可以帮木姐干些脏活累活,帮你盯著那些想使坏的小人,帮你打探些消息……我什么都能做!我只求……只求木姐將来若是真箇出人头地,成了外门弟子,能……能念著今日这份情,稍稍拉我一把,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既有投机者的精明,又带著少年人的孤注一掷。
那边厢的李才,见二人嘀嘀咕咕,早已按捺不住,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钱通,你这缩头乌龟,倒是会拍马屁!当心拍在马腿上,被一脚踹死!”
钱通身子一颤,却没回头,只拿一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定定望著陈木。
陈木的目光从钱通脸上,缓缓移向那张被尿湿的床板。
“若明日,你的那张床,也被糟蹋了,又当如何?”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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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通一听此话,便知有门,胸膛一挺道:“我……我今晚便不睡了!我这就把木姐的床板拆下来,拿到外头山泉里去洗刷乾净,再寻些乾柴,用火烤乾!然后铺上草木灰和干沙土,保管一丝味道也闻不出来!往后,每日我都如此打理!只要有我钱通在,就绝不让木姐再受这等腌臢气!”
这小子,不止有眼光,更有股子狠劲和执行的魄力。
陈木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好。”
钱通脸上顿时绽放出狂喜,连连躬身道:“多谢木姐!多谢木姐!”
他手脚麻利,竟真的俯下身,吭哧吭哧地开始拆卸那块散发著尿骚味的沉重床板。
周围孩童,包括那李才在內,都看得目瞪口呆。
陈木却不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钱通那张还算乾净的床上,和衣躺下,枕著自己的胳膊,闭上了双眼。
但他並未入睡。
胸口处,昨夜修炼失败而留下的隱痛,仍如针扎一般时时提醒著他。
单凭一股狠劲,一身灵活的粗浅身法,或可让他在杂役之中暂时自保,却终非长久之计。
若不能引气入体,他迟早会像那些被当做“耗材”的痴傻孩童一般,被这百相门吞噬得骨渣不剩。
夜,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