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云上之歌
“《旧约全书·申命记》里曾经说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那是个意外,我们没想到会死那么多人。”中年人舔着发干的嘴唇,惶恐地仰视着怪物。
“你是在寻求宽恕?”怪物的声音里充满讥讽。
“是的,是的。”中年人连连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生的渴望,“《圣经新约·马太福音》里也说过的:你们饶恕别人的过错,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错。”
怪物似乎是在思索,停了一会儿道:“好,你可以走了。”
中年人大喜过望,爬起来转头就走。只要过了这座钢索吊桥,逃到山谷外面,就可以找公司的人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干掉。当然,在干掉这个家伙之前,一定要好好嘲讽一下这混蛋,看看他脸上的那种表情。接着,他眼前突然一震,后脑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感,中年人迷茫地转身,惊骇地看向怪物。
“宽恕不宽恕你,是上帝的事情,我来安排你们见面。”
天旋地转,世界快速地沉没到黑暗之中。不知从哪里渗出来的浓雾,贪婪地吞噬着他残存的意识。直到此刻,中年人仍不敢相信,自己的死亡是如此的突然草率。
说真的,眼前的景色乏善可陈。陈然听着沈冰絮絮叨叨的介绍,不动声色地撇了下嘴角。破败、荒芜、阴郁而死寂,偏偏这样的景色,还取了个很文青的名字:云上之歌。他打了个哈欠,身子往旁边偏了偏,离沈冰更远了一些,试图让那些华丽而又空洞的词汇不在自己耳边聒噪。
烟雨蒙蒙弥漫在这个小山村里,让陈然多少有些惆怅。寒假里,林萌不告而别,跟浅薄的富二代赖泽锋一起去了千里之外的泉月山庄,这让他觉得很不爽。他跟林萌从小就是邻居,从幼儿园一路走到了大学,标标准准的青梅竹马。仅仅再过不久,就可以做一些大人们能做的事了,却突然杀出了个富二代,让他不禁感叹命运的无常,并且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所以,当这次林萌提出想要跟沈冰一起见识下云上之歌的时候,他毅然跟了过来。
不过,林萌跟沈冰并不怎么熟悉,仅仅是认识的程度。而且这个所谓的山中幽谷,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个很平常的小山村而已。为什么沈冰邀林萌来,而林萌就那么痛快地答应了呢?陈然觉得很难理解。
就像是要回应他的疑问似的,身旁的沈冰喃喃地道:“云起了。”
陈然歪着头,以不解的姿势看着眼前那些灰绿色的山脊。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一丝丝的浅白,在微风的轻扰下不断地变幻着形状,温柔而不失坚定地融合汇聚,凝成一幕幕柔白的轻纱,起舞在天地之间。渐渐地,轻纱越来越浓,越来越多,穿过众人的身旁,将所有的景色隐没起来,只剩下一片纯白。
“好厉害……”陈然由衷地发出了一声赞叹。
“像不像人间仙境?”沈冰轻声道。
“所以才叫云上之歌?”林萌用小指挖着鼻孔问道,“云有了,歌呢?”
“别说话,听……”
众人侧耳倾听,然而除了鸟叫蝉鸣之外,并没有听到什么歌声。陈然疑惑地看了眼沈冰,正要问话,却听得从飘渺远方,传来了略显悲凉的歌声。是个男人唱的,虽然听不懂歌词,却觉得旋律跟眼前的景色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了一起,让人心中升起一种苍茫辽阔的感觉。
“就像是灵魂在洗澡。”陈然喃喃道,“这歌……是谁唱的?”
沈冰的脸变得有些绯红:“是童杰哥。”
林萌坏笑道:“哦,就是那个跟你订有娃娃亲的家伙?怎么样?长得帅吗?”
沈冰慌乱地摆摆手,掩饰道:“云雾很大,稍远一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你们小心一些。前面有座吊桥,你们过的时候,一定要抓紧旁边的钢索……”
林萌在后面捣了陈然一拳:“呆子,你在这个村子里尽量跟紧我。”
林萌说话的吐气吹在陈然的后脑勺上,痒痒的。陈然不自然地抖动了下肩膀,问道:“为什么?”
“你觉得我为什么来这山沟?”
“因为美景?”陈然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对这些好像并不在乎,该不会又有该死的案子吧。”
“你真聪明,沈冰说去年她们这里下了场大雨,爆发了场泥石流,死了不少人。”
“那是自然现象吧,算什么案子?”
林萌压低了声音:“村里一直有谣言,说泥石流其实是有人动了手脚……”
“那报警不就好了,我们两个只是大学生!”陈然莫名其妙地焦躁起来,狠狠瞪了走在前面的沈冰一眼。
“警方会因为大学生的怀疑立案吗?而且沈冰觉得,凶手很可能是村子里的人,她不想打草惊蛇。”
“她那么热心干嘛?就算是人为的,跟她有半毛钱关系吗?”陈然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事儿妈”。
“你不知道?”林萌脸上的笑容退了下去,“沈冰的父母都死于那次泥石流。”
陈然愣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看到走在前面的沈冰转过身,对他们喊道:“到吊桥了,你们跟紧我,一定要抓好旁边的钢索。现在雾大,视线不好,千万要小心一点。”
那是一座钢索吊桥,桥面是看起来上了些年头的钢板。现在能见度也就十米开外,吊桥悬在空中,前方和下方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