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他送到大雀家门口,我说:“你欠我日本豆。”
他说:“日本豆七元钱,我给你十元。”
他递过来十元钱,像给菩萨递三支香一样,充满敬意。
我觉得他有点可怜,我说:“你放心吧。”
当天晚上,我们都站在村道里等新女婿从鱼叔家出来。
这顿饭持续了两个小时,鱼叔最后把新女婿送出了家门口,有人上去问:“吃了多少碗?”
鱼叔说:“吃了好多碗。”
新女婿说:“吃了好多碗啊。”
到底是吃了多少碗啊?
新女婿摇摇头,说:“吃得太饱了,吃得太好了,回家睡觉了。”
我看着新女婿背着手,梳着大背头,腰杆挺直,往大雀家走了,走得春风得意,走得美滋滋的。
后来几天,我都在鱼叔女儿那里问:“到底吃了几碗啊?”
我说:“你就告诉我一个人,好不好?”
她说:“不告诉你。”
我说:“我可以给你买日本豆吃。”
她说:“那买两袋?”
我说:“我只有买一袋的钱。”
她说:“那可不行。”
我说:“我外加一个秘密。”
她说:“那好。”
我把新女婿吐了的事情告诉了她,她说她早就知道了,新女婿在她家里坦白的。
她说:“新女婿其实在我家里没吃,一口没吃,全被我爹吃了。”
我说:“新女婿看着你爹吃?”
她说:“是。”
我说:“那吃了多少碗?”
她说:“我爹吃了二十一碗。”
我心里一算,那就是说比大雀结婚那天吃得多。
她说:“我爹又赢回来了。”
我心里一酸,真不容易啊。
我说:“那鱼叔后来还吃肉了没?”
她说:“我爹从来不吃肉,都是他们瞎说的。”
我说:“这怎么可能,他那么有力气。”
她说:“不吃就是不吃。”
这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见鱼叔的面前摆着一头牛,他用一只筷子插起来,咬得满嘴流油。
之后,我常常做这个梦,梦里的牛换成了猪,换成了羊,有时候换成驴,还换成骡子。
过了几年,听人说新女婿带着大雀迁到城里去了,好几年没人再提及,我就没了他们的消息。
大雀爹不久后就去世了,去世之前把自己养了二十来年的两盆夹竹桃合种在院子中间的花坛里,就像合葬一样。大雀爹一直说他这两棵夹竹桃是一公一母。村里没有人能把夹竹桃养得那么大,都和白杨树那么高了。小儿子在父亲去世后变得更加暴力,把一头骡子活生生给抽死了。那头骡子先是跪在地上,浑身发汗,所有的毛发像被浇了水,随后它开始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吐,最后垂下脑袋把嘴贴在地上,眼睛里刚开始能看到树枝的倒影,随后倒影散去,消失,骡子的眼睛变成一块黑石,没了镜面,死气沉沉。没过几天小儿子在傍晚时间赶着另一头骡子驮粪,从小路上去,穿过公路到另一边的小路上。骡子在公路上受惊后踹了他一脚,这一脚正踢到了他的肚脐眼,他弯下腰跪在马路上使劲儿憋着疼,那姿势就像一堆驴粪,汽车疾驰而来,没有司机会在意一堆驴粪的,他的一条腿被碾掉了。
大雀娘就坐在她家那棵桑树下说,都是报应,那性子和他爹一样,牲畜迟早要来算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