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爹在村里的木匠活干不下去了,他就去城里打工,遇见了大雀。大雀生了一男一女,男娃是个土匪种,打架斗殴,是看守所的常客。女儿是个好娃,考上了大学。我爹还说,当年大雀嫁矮子啊,其实是大雀爹想灭灭鱼叔的威风,大雀爹嫉妒鱼叔的名声,让新女婿一定给他争个面子。这女婿还真有种,最后赢了。
我问我爹:“那新女婿后来干啥呢?”
我爹说:“他发大财了,特别能吃苦,咱们这方圆山里川里沟里去外面打工的人都在他的工程队里挣钱呢。”
后来在异乡的梦里我常常吃面,一吃就吃好多,醒来一点不饿,胃里似填满了石头,像真的在梦里吃饱了一般。
终于在某年四月,我得了一星期假回老家,往村口里走不久便看到鱼叔的女儿在大雀他们家的院子地基上站着,推土机正在把墙一块接一块推倒。
我喊:“哎,你们家买了这块院吗?”
她喊:“你回来了哦,走,去我家老院,我给你下碗面吃。哎吆吆,看你瘦得快和掉毛的驴一样了。”
我喊:“你出来啊,听不见。”
她像个虫子一样蠕出来。
我问:“你们怎么买了这块院子哩。”
她说:“这块院子多好啊,是全村最好的院子。”
我说:“这个院子大,院子外面还有园子,园子外面还有个打麦场,麦场后面还有三个窑。”
她说:“那你看这院子好不好,我觉得这就像外国电视剧里的庄园了。”
我说:“简直太好了呀,以前没发现,大雀爹就是个建筑师啊。”
她说:“你看他之前还把院子设计得曲径通幽呢。”
我打眼望去,院子里的墙真是太多了,看了一圈这才看到那两棵夹竹桃立在院子里,绿叶子上虽然铺着土,但叶子倒是坚挺不垮。
我说:“这院子空了得有五六年了吧,这夹竹桃还活着。”
她没说话,看了夹竹桃一眼,就像看见熟人一般喜悦。
我追问:“你们怎么想起买了这院子?”
她说:“我招的上门女婿,女婿能挣钱,这不觉得老院子太窄,这里又一直空着,就被他看上了。”
我说:“你命好哩。”
她说:“走,去我家吃面,上学时你还借我雨伞呢。”
我说:“其实我小时候一点不喜欢打伞。”
她笑了。
我说:“我先回家,面改天吃啊,回家先拜见下老父老母去。”
她说:“快去快去,看把你孝顺的。”
我微微一笑,走了。
晚上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我家门外喊我名字,我出去一瞧,见她端着一个竹簸箕,簸箕上面用塑料纸遮着。她说:“给你压了面,让你娘给你下了吃。”
我接过簸箕,说:“真是费你工夫了。”
她说:“这有什么,给我爹做的时候顺手带你的,瞅你那一把能捏死的身子,吃也吃不了多少。”
我说:“那肯定和鱼叔没法比。要不进来坐一会儿吧。”
她说:“带回什么好吃的了吗?给我见识见识,尝尝味道。”
我领她进去坐下,递上一杯水。她朝四周看看,说:“你家的房子和我们家的年纪一样大。”
我说:“好像建的时候鱼叔还是瓦工呢。”
她说:“是的呀,我爹当瓦工那些年盖了不少房子,前些天拆大雀家的时候,我爹也说起来大雀家那个正房上的椽檐子就是他做的,大雀爹当时要内勾,内勾像羊角,我爹当时说内勾风水不好,建议做成外翘,外翘显得洋气,他们俩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