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除夕夜,宋简在梁中行家吃了顿年夜饭,就回局里值班。
那顿年夜饭是为了相聚,也是为了道别。
梁中行被撤免了芝县刑警大队副队长职务,年后将赴某看守所任副所长。他妻子白良菊唉声叹气,抱怨丈夫新单位离家太远,以前在县城上班就回家日少,以后来回更为不便,夜不归宿岂不是有更多借口?
宋简只好不断安慰她,公安局离家近,但是事情多,看守所离家远,但是事情少,两相权衡,其实梁队在家的时间是增多的。这样一说,他自己的郁闷也纾解了不少。
他知道梁中行是不甘心的,猎狗永远都是猎狗,就算是老了,也是只老猎狗,就算被豺狼虎豹给咬死,也绝不屑于看家护院。
腊月里在狐婆岭上的胡村开的那一枪,击毙了一个变态杀人犯,也干掉了这只老猎狗所剩无几的前程。在胡牌家后院墙角的披厦,警察发现了
大量和失踪学生有关的物件,包括衣服、书包和证件。正在省里汇报工作的大队长邱长林接到电话,迅速将此事汇报给上级部门,市里头派出了专案组来到胡村,经过现场二次勘查,找到一把粘有干土的铁锹,通过对锹口泥土的分析,发现其中有血液的成分。随着搜索范围的扩大,警察在胡牌家院子后面的一棵树下挖出了七具尸骸。
经过鉴证比对,七死一生,和报警失踪的少年人数完全匹配。
市精神病院专家医生的鉴定结果是:凶手胡牌主观而固执,敏感而报复心强,对周围的人缺乏基本信赖,意志过于坚定,心胸狭隘,有强烈的暴力倾向,属于典型的偏执型人格障碍。所以这是由精神病患者实施的连环杀人案。
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胡牌和“狗街”上的凶杀案有关,死者鲍一丁和胡牌之前没有任何交集,胡牌的刀上也并没有死者的血迹。目击证人高文祥在见到胡牌尸体后,也难以确定他就是在他馄饨摊上杀人的凶手。
“狗街”凶杀案,竟然走进了死胡同。
被害学生的亲人都难以接受骨肉分离之痛,激愤难平,迫切要求一个说法。在这种情况下,刑警大队自然成为首当其冲的问责对象。
队长邱长林和副队长梁中行都被调离岗位,新队长和副大队长在节后会走马上任。
宋简常常想,如果那天晚上他在侦查时再细心一些,对屋子里的环境观察再全面一些,也许就能发现那个被塞进桌底的人质,梁中行可能就会把重点放在解救人质上,从而制订出更为合理的计划,而不至于在被动的情况下开那一枪。如果那个凶手不死,他的两个队长也许就不会成为泄愤的对象。他知道,两个队长唯一的心愿就是继续干刑警。
正月初七下午,宋简没有值班任务,打算出去走一走。
他想去找那个死里逃生的少年谈一谈。
那名被救下来的学生名叫庄生,住院治疗两个礼拜后于春节之前出院返家。由于市局的介入,宋简在他被解救后的第二天就没再见过他,但因为调查结果对内公开,也知道了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据说庄生是在游戏室被嫌疑人骗走并实施了囚虐,整个过程并没有第三者介入,也就是说,没有共犯。
他骑着摩托车,来到了位于县城北门的老冷冻厂宿舍。
庄生的母亲开了门,迎着光眯着眼睛困惑地看了宋简好一会儿,随即露出生涩的笑容:“你好,宋警官。”
“郭阿姨,您好。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宋简确实有些意外。事实上他们只见过一面,在她儿子被解救下来后送去县医院时,当时他穿着警服,现在穿着便衣。市局专案组下来调查后,他就没再见过她。他只知道她叫郭素月,是老集体企业冷冻厂的会计。
“你们救了我儿子,我怎么会忘记救命恩人?只可惜连累了你们队长。”郭素月请他进屋,又低声请求他,如果庄生不是很愿意说话,还请不要见怪,这孩子本来脾气就犟,现在更怪僻了。
“要有一个过程,渐渐就会好起来的。”宋简安慰她,接过她端过来的热茶,快速巡视了一下屋内的环境。这个家被归置得极为整洁干净,只是略显阴冷了一些。案几上的青釉色观音瓷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一根檀香燃出的青烟徐徐上升,在天花板衍散开去,空气里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
“我听人说,檀香有镇静作用,可以缓解失眠。”郭素月续上一支香,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庄生能够活下来,一定是菩萨在保佑他,只是可怜了那些逃不掉的孩子,希望他们能够往生净土。”
“庄生人呢?”
“在房里看书。”
郭素月推开一扇房门走进去,在书桌前坐着的少年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庄生醒觉过来,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涣散地落在宋简的脸上,颇费了一些工夫才凝聚起来,露出惊惶的神色。
“这是宋警官,就是他救了你。”郭素月说。
“叫我宋大哥吧。”宋简想缓解庄生的紧张,笑着说,“我也才大学毕业刚满一年,比你大不了多少。”
郭素月离开了房间,宋简端详起了墙上的日本卡通画:“你也喜欢看《北斗神拳》吗?我上大学的时候最喜欢健次郎了。真想和他一样,消灭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坏人。”他故作轻松地比画了两下,目光继续在房间里寻索,想要找出可以引入话题的突破口,桌子上的一张合影引起了他的注意,照片上的郭素月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男生,和坐在桌前的这个庄生
判若两人。
一个人会经受怎样的折磨,才能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消瘦成这样?
“庄生,我是警察,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和你一样善良的人。”宋简省掉一切试探,坐在书桌旁的**,从侧面看向他,“把那天发生的事,再跟我说一遍。”
其实在市局调查的卷宗里,已经详细记录了那天所发生的事。所有的口供都来自于庄生母亲的转述,庄生当时还在住院,身心条件无法支持在警察面前做完整而清晰的口述。
“其实那天……”庄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了头,却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