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亭道:“说来奇怪,吾昨晚陪一个至亲到巴利旅馆吃饭,到了吾便匆匆回来。走到将近跑马场拐弯的地方,忽见对面一辆马车,如飞而来。车前一对电灯,直如毒蛇眼一般,刺得吾眼珠作痛。吾转弯时,那车也转弯了,正是与吾同路,也不足为奇。不料霎时间那棺材一般,四面不通风的车中,忽然揭开小帘,露出一张比雪还白的鹅蛋脸儿来,虽则当时车快月暗,看不清那艳如桃李凛若冰霜的模样儿,然而秋波流慧,蛾眉传情,已能使吾梦寐系之……”说毕,便闭着眼出神追想起来。
罗探听得正到兴高采烈之时,忽而中止,忙问道:“小亭怎样了?被秋波勾了魂去么?后来那车子究竟向哪里去的呢?”
小亭道:“后来吾便也置之度外。”
罗接口道:“不见得吧?”
小亭道:“吾便举首看跑马场边的大自鸣钟,一看,那长针正指在七点钟上,‘当当’地敲起来了。料你必定先到家了,便急急地回来。不料走近弄口,又见那怪车却却地正停在吾们弄口。吾便缩住了脚,在隔壁第二弄口站定。不多一刻,便见一个小马夫,外套遮过了半脸,鬼鬼祟祟地,从对面马德里第三弄里出来。走到车前,立了片刻,那车便调转头来,风驰电卷般去了。”
罗问道:“你见他向车中人说话么?”
小亭道:“并未开口!只见他一手倚在车边上,一翻身,便跳上座儿,赶车去了。”
罗探道:“奇怪!你看时却是佳人,吾看时便如厉鬼,真是蹊跷!”
小亭忙问:“怎么见得是厉鬼?”
罗道:“昨晚吾不是告诉你到佑律师处去的么?谈得长久,回来,也太迟了。正在你见车子来的所在,我却眼送他去。只见窗里一个红发绿眼的,好似印度人,满面胡髭,两只眼睛,正与他车前的电灯,不相上下。”
小亭摇头道:“不对!你看错了,决不会丑鬼与美人同车的。倘是你没有看错,那一定另是一乘车了。”
罗道:“不管他是不是,就只你见的那乘车,也很奇怪!你说那车子停在吾们弄口,那小马夫却从马德里三弄出来。马德里三弄里面,只有那毕公馆一家,他家里除了那毕买办之外,只有他儿子,也不常出外应酬,决不至于有女人来找他父子中一人的。即使关着外交问题,也不至于从跑马场西面来的。至于内眷们,那老儿是鳏了,不必说,他媳妇[5]自从今春聘来后,等闲从没见她出过门的。就使是他女友,更何必这样鬼鬼祟祟的,车子也不敢靠在弄口呢?这不是件怪事么?”
小亭道:“那车子且不去管它是长是短,吾们且讲那毕公馆吧!那毕买办究竟不知心术怎样的,时常见,有些和尚,直出直进,龙华寺修殿咧,五台山装佛咧,成日家闹个不清。及至各处水灾旱荒劝赈,便是唱戏的优伶,还知周济的,他却一个铜子也不花,整日整晚,花天酒地地靡费,可就不计较了。而且训子无方,好好的儿子,去年在圣彼得大学堂读书,听说今年给他完了婚,硬不准他再念,不知是什么意思。”
罗探接着道:“他儿子的历史,以及他父亲禁止读书的原因,吾倒打听得清清楚楚了,都是为这一个‘情’字,但是此刻,也不必谈它,免伤忠厚。吾往常老是这样说,若说‘莫管他家瓦上霜’这句老话儿,吾们做侦探的,果然万万不能遵守的了,只是当管则管,不当管便不管。吾们的目的,第一是保全他人的名誉,第二才是剖白人家的冤枉。不然那侦探案件的道儿,正多得很,他们衙门里的三班衙役,哪一个强盗,他们不晓得履历?哪一个偷儿,他们不晓得行藏?请他们查案,有时凑巧,仗着铜棍铁链的威势,比吾们查案,正要快出几倍。吾们与他们比起来,只有一个区别,就是吾们顾全人家的名誉,他们却带着‘有财便行,无钱不休’的官样脸儿,谄富骄贫,扶强抑弱。这便与吾们大不相同了。”
小亭道:“你也何苦自甘与吏役比例呢?有人敲门,吾去开来。”说毕,便去开门。
门启处,走进一个马夫似打扮的人,手里托着一卷纸,顺手抽出一张,递与小亭,便回头去了。
小亭急急走进屋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马德里三弄,毕剑秋大人,于十月十二日子刻病故……”字样。
这一张报丧条倒把两位侦探惊得非同小可。
小亭便向罗侦探道:“正是无巧不成话!怎么吾们正说到他,他就死了?奇怪!奇怪!吾昨天午饭后,还见他昂然地坐在马车里呢,可又是什么急症死了不成?”
罗侦探低着头,一声儿也不响。
接着门前的铃又响了,小亭忙又出去,开来一看,认得是毕公馆里的管家,手里拿着一封信,道是要罗老爷亲拆的。小亭便领了那管家进来,叫他坐在中间客堂,自己捧了那信,进办事室,给罗侦探看。
罗侦探看了一看那信的封面,便道:“吾已经知道了。”便唤道:“管家你先走一步,吾好歹就有回音给你主人的。”
那管家听说,便打着洋伞去了。
这里罗侦探,剪开了信封,取出信来一看,却只“千万速降!有要事面恳!”两句话。看毕,便向小亭吐吐舌头道:“不是好兆!”
说罢,便站起身来,提起桌旁那乾坤宝袋,取出一套黑呢袍子马褂。
不到一分钟,早连假辫都戴好了,装束妥当,便将第一案里所说的,黄顺利的那把洋伞,打了,别小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