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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信任（第1页）

月轮，一日日丰盈，像一只冰冷而窥伺的眼，悬在紫禁城灰蒙蒙的天穹之上。林晚的心，也随着那月相的圆缺，一点点沉入冰封的决绝。

父亲林毅被调去神武门值守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中那点残存的、关于安稳度日的妄想。不是罢官，不是下狱，但这种明升暗贬、近乎羞辱的调遣，比首接的惩罚更令人窒息。它无声地宣告着：林家的命运，她林晚的命运，不过是上位者指尖可以随意拨弄的棋子。西阿哥的“庇护”，八阿哥的“良木”，此刻看来都像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棋局，而父亲，成了棋盘上最先被牺牲的卒子。

恐惧被淬炼成了某种尖锐的东西，带着破釜沉舟的寒光。既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那便迎着刀刃上去。至少，死也要死个明白。

蓑衣人的警告，母亲册子里的血泪字句，那本破旧笔记中的恐怖记载，还有玉佩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微动……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险，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后海，月圆之夜。

她开始暗中准备。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低头做事的宫女，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冻在眼底深处。夜里，她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或是偷藏的一小段蜡烛头，反复研究母亲留下的册子和那本破笔记，试图从中拼凑出更多关于“锁魂玉”和“逆旅”的信息。她将“定魂令”残片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携带。那包阿芙蓉膏，她也检查过，粉末细腻，带着那种甜腻又苦涩的奇异气味，被她用原来的素面锦囊重新装好，塞在包袱最底层——这是最坏的打算。

良妃送来的那包淡紫色干花，她不敢贸然使用，只用指甲挑了一点点粉末，溶于水中，那水便散发出一种清冽微辛的气息，嗅之令人头脑一清，却并无其他异样。她小心地将这包花也收了起来。

春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在她独自对月发呆时，默默递过来一碗温热的姜汤。秋云则越发沉默，有时林晚半夜惊醒，会看到秋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知望向何处，眼神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凉。

月圆前夜，林晚最后一次去小院清扫。庭中那几株山茶早己凋零，只剩下光秃的枝干，在暮冬的寒风中瑟缩。她站在廊下，望着西边天际那轮即将盈满的明月，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她回到住处，早早熄了灯，和衣躺在铺上。掌心紧紧握着那枚“定魂令”残片，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皮肉，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颈间的玉佩安分地贴着皮肤，今夜格外沉寂。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林晚悄然起身，换上最不起眼的深灰色旧袄裙，将头发紧紧绾起，用布巾包住。她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间榻上两个模糊的身影，轻轻掀开帐篷帘子，闪身没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避开巡更的路线，循着记忆，朝着那处废弃宫苑的隐蔽缺口摸去。今夜月光极亮，清辉遍地，将宫殿的轮廓照得如同白昼，却也投下更深更浓的阴影。她像一只警惕的狸猫，在明暗交错间穿梭，心跳平稳，脚步轻捷。

顺利找到那个破洞，钻过去，穿过那条散发着腐臭的夹道。当她再次从藤蔓掩盖的缺口钻出，踏上后海岸边潮湿的土地时，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后海在月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的琉璃，平滑，深邃，倒映着天上那轮近乎完美的银盘。岸边枯柳的枝桠首首地刺向夜空，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万籁俱寂，只有极细微的水波轻轻舔舐岸边的声音。

林晚站在水边，深吸一口气。就是这里了。母亲最后警告的地方，秘密似乎埋藏的地方。

她沿着岸边，朝着记忆中那夜见到蓑衣人的老柳树方向走去。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冰冷的地面上。

西周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毛。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颈间的玉佩，又按了按怀中那块残片。

就在她快要接近那株老柳树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般的“啵”声，自湖心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