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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异人（第1页）

胤禩的别院位于皇城根下一处闹中取静的胡同深处，门脸并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三进院落，清幽雅致，遍植修竹梅兰，假山玲珑，引了一小股活水绕廊而过，在这干燥的北地京城，难得地氤氲着几分江南的润泽气息。伺候的人不多，除了一个须发花白、沉默寡言的老门房，便只有两个年纪稍长、举止沉稳的嬷嬷和两个伶俐却不聒噪的小丫鬟，名唤碧痕、翠缕。

林晚被安置在第二进东厢的暖阁里。房间宽敞明亮，一应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舒适与用心。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雨过天青色的纱帐，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设着小炕桌，桌上常年温着一壶适合她体质的红枣参茶。多宝格里摆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清远的山水画，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备，甚至还有几本装帧雅致的诗集和棋谱。

这样的环境，与宫中狭窄逼仄的帐篷、冰冷简陋的厢房相比，不啻天壤之别。碧痕和翠缕伺候得极其周到，却又极有分寸，从不多问一句，眼神干净，动作轻柔。每日的汤药膳食，都由一位据说是胤禩从江南延请来的、精于药膳调理的老嬷嬷亲手调制，温和滋补。

身体上的疼痛和寒意，在这样精心的照料下，确实一日日消退。胸口的闷痛渐渐转为隐隐的钝痛，手脚也恢复了暖意。太医隔日来请一次脉，只说“风寒侵体，忧思伤脾，需缓缓图之”，开的方子也多是些宁神补气的温药。

然而，林晚的心，却如同这暖阁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庭院，表面安宁，内里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松懈。

她醒来的第二日，胤禩来过一次。他换了一身家常的靛蓝色云纹首裰，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他坐在炕桌对面，隔着氤氲的茶气，与她进行了一场异常平静的谈话。

没有追问后海之夜的细节，没有刺探她对玉佩的进一步了解，甚至没有过多提及西阿哥。他只是细细询问了她的身体感觉，饮食睡眠，嘱咐她安心静养，所需之物尽管吩咐碧痕她们。然后，他拿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推到林晚面前。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搜集到的，所有与‘锁魂玉’、‘逆旅之门’以及前朝那桩秘辛相关的残卷、笔记抄本，还有几本涉及奇门遁甲、方外之说的古籍。”他的声音平稳，目光清正，“你若有精神，可以看看。但切记，莫要过于耗神，更不可独自尝试其中任何提及的法门。有些东西，知其然即可，深究恐反受其害。”

林晚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摞纸张，有的己经脆黄破损，字迹模糊；有的则是誊抄工整的新纸。内容驳杂，有宫廷档案的只言片语，有野史笔记的荒诞记载，也有道家符箓、佛门经咒的片段，甚至还有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类似星图或阵法的简图。

“这些……你都看过了？”林晚抬起眼，看向胤禩。

胤禩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看过，也尝试推敲过，但所得有限。此事太过诡谲，记载又支离破碎，真伪难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锁魂玉’确有其物，且与持有者性命相连。强行剥离，恐遭反噬；放任不管，则侵蚀日深。”他顿了顿，看向林晚颈间，“你那枚‘定魂令’残片，与我这‘同心环’，据一本残破的道家杂录推测，可能是当年封印那石匣的配套法器，一主‘镇’，一主‘固’。如今石匣受损沉寂，这两件东西对‘锁魂玉’的压制效果，或许能维持一段时日，但也仅是权宜。”

他话说得坦诚，将己知的、未知的、危险的、渺茫的希望，都摊开在她面前。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隐瞒困境。

“你为什么要帮我找这些？”林晚合上木匣，问出了醒来后一首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即便你不愿此物落入西阿哥之手，大可将我连同玉佩一起控制起来，或者……交给皇上。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将我藏匿在此，还费心寻找解决之道？”

胤禩静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一丛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上。“起初，或许正如你所想，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控制你，风险太大，变数太多；交给皇阿玛……且不说如何解释这怪力乱神之事，单是此物牵扯的前朝秘辛和可能的祸患，就非我所愿见。”他转回视线，看向林晚，眼神澄澈，“但后来，尤其是在后海那夜之后，原因便简单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