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养蜂夹道的路,比林晚想象中更短,也更漫长。
没有车马,没有随从,只有钱姑姑沉默地走在前面引路,碧痕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跟在林晚身侧。她们走的全是皇宫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夹道和小门,高墙夹峙,青苔湿滑,阳光吝啬地漏下几缕,也是惨白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终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尘土气,与永和宫那刻意维持的雅致洁净截然不同。
越往前走,人迹越罕至,连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最后,钱姑姑在一扇低矮、厚重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铁环。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却眼神精悍、腰间佩着短刀的年轻太监,像幽灵般从门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对钱姑姑点了点头,目光在林晚身上扫了一圈,冰冷而戒备。
“人带到了。”钱姑姑对那太监低声道,“按吩咐,交给你了。”
太监“嗯”了一声,声音粗嘎:“进去吧。里面自有人接应。规矩,都懂吧?”
后半句是问林晚的。
林晚垂下眼,点了点头。
钱姑姑不再多言,最后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身,带着碧痕,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曲折的夹道尽头。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太监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门内是一条更加狭窄、光线昏暗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太监示意林晚先进。
踏入门内,一股更加浓重的、混合着陈腐、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让林晚胃里一阵翻搅。甬道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是低矮的弧形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尽头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
她跟着那点光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身后的门,在她进入后,便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久久不散。
甬道尽头,连着一处小小的、西方形的天井院落。天井极小,抬头只能看到一方被高墙切割得方正正的、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砖,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苔藓。三面都是高墙,只有正对着甬道的那一面,有一排低矮的、门窗紧闭的房舍。
一个穿着灰色棉袍、头发花白、面相愁苦的老太监,佝偻着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站在天井中央。看到林晚和那佩刀太监进来,他连忙躬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佩刀太监对他挥了挥手,转向林晚,指了指那排房舍最左边的一间:“以后你住那间。每日三餐,会有人送来,放在门口。你的差事,是照看右边第二间屋里的人。”他顿了顿,语气不带任何感情,“需要什么,跟老贺说。”他指了指那哑巴老太监,“他会去办。但记住,除了送饭、取用必需品,不得随意离开这天井,更不得试图与外面传递任何消息。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己经说明了一切。
林晚再次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奴婢明白。”
佩刀太监不再废话,转身又走进了来时的甬道,很快消失在黑暗里。那老太监贺公公,提着灯,对林晚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走向左边那间屋子。
屋子极其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仅此而己。床上的被褥倒是干净,却也单薄。窗户很高,很小,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透不进什么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
贺公公放下灯,又指了指桌上一个粗陶水壶和两个粗瓷碗,喉咙里嗬嗬两声,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晚独自站在这个比永和宫厢房更加逼仄、冰冷的空间里,听着门外贺公公蹒跚离去的脚步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寒意,攫住了她。
这里就是养蜂夹道。关押犯错宗室的地方。而胤禩,就在右边第二间屋子里。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着粗糙的被面。胸口那融入血脉的暖意,此刻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微微地、不安地悸动着。
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贺公公送来了午膳——两个冷硬的杂面馒头,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一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汤。放在门口一个矮凳上,贺公公敲了敲门便走了。
林晚默默取进来,食不知味地强迫自己吃下一些。身体需要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