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19章 腊月（第1页）

日子像浸在冰水里的绸缎，滑腻，冰冷，悄无声息地拖曳向前。永和宫偏殿这间厢房，成了林晚全部的世界。窗棂高处的缝隙透进的天光，是唯一能分辨晨昏的刻度。汤药、净身、涂抹玉容膏、在碧痕搀扶下沿着墙壁走几步，然后便是漫长的、空洞的僵坐或昏睡。

胸口那枚暗红色的印记，在玉容膏日复一日的涂抹下，颜色确实淡去了许多，从最初的清晰玉锁形状，渐渐晕染开，变成一片颜色稍深的、不规则的淡红痕，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胎记或旧伤。太医再来诊脉时，偶尔会状似无意地瞥过那里，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如释重负。康熙帝和德妃想要的“淡化”，似乎在表面上达成了。

但林晚知道，有些东西，并未真正消失。印记深处，那种冰凉的、仿佛与某种遥远存在微弱共振的感觉，偶尔还会在夜深人静时，极其隐晦地传来。而体内那些属于胤禩的、散落的金色光点，在她自身生机的缓慢滋养和太医汤药的调理下，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融入了她的血脉气机，流转得更加顺畅自然，成为支撑她这具残破身躯的重要部分。它们很安静，很温暖，像冬日灰烬里埋着的、不灼人的余温。

这温暖，却让她每时每刻都感到刺痛。那是他用命换来的。

西阿哥胤禛那日来过后，再无旁人踏足这间囚室般的房间。钱姑姑送来的食水衣物依旧精致，碧痕的伺候依旧沉默周到，只是空气中那种无形的、被严密监视的压力，从未减轻分毫。林晚学会了更彻底的沉默，更完美的顺从。她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悲恸，都死死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麻木和空洞作为外壳，一层层包裹起来。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为了父亲，也为了……不辜负那场以命相搏的“破局”。

转眼便是腊月。宫里年节的气氛越来越浓，即便在这偏僻的角落，也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筹备庆典的些许动静，宫人们走路似乎都比平日快了几分。但这热闹与林晚无关。她的世界，只有这间屋子，和日复一日的、看不到尽头的囚禁。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晌午过后，钱姑姑破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看着林晚喝完药，忽然开口道：“今日小年，娘娘怜你孤苦，特准你去后殿小佛堂，给……故去的亲人，上一炷香，祈个福。”

林晚端着空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故去的亲人？母亲？还是……他们想让她祭奠谁？

“谢娘娘恩典。”她放下碗，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

钱姑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收拾一下，穿厚实些。碧痕会陪你过去。记住，只是上香祈福，莫要多停留，莫要多看，更莫要多言。”

“奴婢明白。”

碧痕很快取来一件半新的、厚实的靛蓝色棉斗篷，替林晚仔细穿好，又用风帽将她大半张脸遮住。两人跟着钱姑姑，沉默地穿过永和宫曲折的回廊。

这是林晚被囚禁后，第一次走出那间厢房。冬日的阳光惨淡，照在宫墙黄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空气清冽刺肺，带着爆竹燃放过后的淡淡硝石味和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一切都熟悉而又陌生。她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钱姑姑和碧痕的裙摆后寸许的地面，脚步因为久未行走而有些虚浮。

后殿小佛堂并不远，很快便到。佛堂不大，却收拾得极其洁净，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香案上摆着几样时鲜果品，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

钱姑姑在佛堂门口停下，对碧痕使了个眼色。碧痕会意，扶着林晚进去，自己在门口垂手侍立，并未入内。

佛堂里，除了她们，空无一人。

香案上，己经备好了三炷细香。林晚在蒲团上跪下，碧痕上前，用火折子帮她点燃。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消瘦的侧脸。

故去的亲人……

她闭上眼睛，将香举过头顶。第一个念头，是母亲。那个温柔娴静、却被诡异玉佩折磨至死的江南女子。母亲，你若在天有灵，可曾想到，女儿会走上一条比你更加荆棘密布、更加诡异莫测的路？

第二个……是胤禩。

这个念头一升起，心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任何汤药都要苦涩。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圈禁在养蜂夹道，突发恶疾……那燃烧魂魄的代价，足以让任何凡俗躯体崩溃。康熙帝留着他，是为了审讯？还是为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