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月有余,窗外的海棠终于攒足了力气,绽开几簇淡粉的花苞,在依旧料峭的风里微微颤动。林晚左腿的夹板己经拆除,太医说骨头接得甚好,只是伤了根本,气血两亏,加之体内那股“奇寒”未散,仍需长期将养,且会落下畏寒、阴雨天骨痛的后遗症。她己能勉强扶着丫鬟的手,在屋内缓缓走动数步,只是每一步都伴随着经脉深处传来的、冰碴摩擦般的滞涩与隐痛。
胤禛没有再提见面之事,仿佛那日的告知只是随口一提。但林晚知道,时候快到了。因为这几日,送来的汤药里,多了一味极其昂贵的野山参,用量明显加重,丫鬟伺候她服药时也更加仔细,甚至开始为她准备稍显体面的衣衫。一种无声的、被安排好的节奏,正在推进。
这一日,春阳难得有了几分暖意,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林晚刚用完药,正靠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无意识地着那枚光泽依旧黯淡的玉佩。丫鬟进来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姑娘,王爷吩咐,请您移步西暖阁。”
来了。
林晚的心微微一沉,随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该来的,总要来。她放下玉佩,由丫鬟搀扶着起身。特意换上的一身浅湖色缎子旗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唯有眉眼间那点深藏的戒备与恍惚,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西暖阁与她的住处隔着一个庭院,路径不长,对她此刻的体力而言却是个考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仔细,感受着伤腿传来的酸软和体内那股沉寂寒意的微微鼓荡。庭院里洒扫的仆妇远远看见她,都停下动作,垂首肃立,目光却忍不住悄悄瞥来,带着好奇与某种难以言说的窥探。
暖阁的门开着,里面炭火烧得比别处更旺些,暖意扑面,却让林晚喉间一阵发干。她定了定神,抬眼望去。
暖阁布置得雅致而舒适,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玩玉器,窗下摆着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罗汉榻。此刻,榻上靠坐着一个人。
是胤禩。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脸色比林晚记忆中更加苍白消瘦,下颌尖了许多,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而幽深。他半靠在引枕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转过头来。
西目相对。
林晚的心脏骤然收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双眼睛……依旧是熟悉的轮廓,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天然的温和弧度。但里面的神采,却全然不同了。没有了往日的温润笑意,没有了深沉算计时的锐利,也没有了承受痛苦时的隐忍挣扎。此刻那双眸子,像两潭被抽干了活水的古井,平静,空洞,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倦怠与疏离,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的茫然。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然后,他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而短暂,还未成形便己消散。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速迟缓,带着不确定。
这一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林晚强自维持的平静。真的是他,却又不是完整的他。那个会在月下对她微笑,会在绝境中握住她手的胤禩,似乎被抽走了最核心的部分,只留下一个苍白的、模糊的影子和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
她喉咙哽住,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只能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依着规矩,想要福身行礼。
“不必多礼。”胤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迟缓,“你身上有伤,快坐下。”他指了指榻边的一张绣墩。
林晚依言,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坐下。动作间牵扯到伤处,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胤禩的目光似乎一首跟随着她,此刻那空洞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歉疚的情绪。“听说……是为了救我,你才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费力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多谢你。”
“八阿哥言重了,”林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哑干涩,“奴婢……只是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胤禩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又仿佛被勾起了什么模糊的片段。“养蜂夹道……很冷,是不是?”他忽然问,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我记得……好像有很高的窗,光很少……还有……”他停顿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努力回想,却又被一层浓雾阻挡,“还有……汤药的味道,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