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第三次请脉离去后,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昂贵药材与沉重权势的气味,似乎更浓稠了几分。林晚独自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冰裂纹窗格上模糊的影,那影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与她体内沉寂的“祖灵之息”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距离西暖阁那次短暂而窒息的会面,又过去了十来日。胤禛再未露面,胤禩的消息也彻底隔绝。王府的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深水,底下却暗流汹涌。她腿上的夹板虽己拆除,行走时却仍需倚仗,体内那股被太医诊断为“奇寒淤塞”的气息,非但没有随着春日回暖而消散,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新的存在方式。
起初是偶尔的、针刺般的寒意,在经脉某处倏忽闪现,又迅速隐没。渐渐地,这寒意开始沿着固定的路径游走,并非之前那种狂暴的冲刷,而是极其缓慢、粘滞的移动,如同冰层下迟缓的水流。每一次游走,都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冰冷与轻微麻痒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淤塞”的寒意深处,悄然孕育,或苏醒。
更让林晚心惊的是,她开始“看见”自己。
不是铜镜中的倒影,而是在某些极度寂静、心神恍惚的时刻,尤其是深夜独处时,她会恍惚间“内视”到自己的经脉——那并非真实的视觉,而是一种清晰无比的感觉成像——原本空荡荡、只有残余寒意的经脉里,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丝丝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冰蓝色脉络。这些脉络若有若无,像冬日玻璃上凝结的霜花,脆弱易碎,却又顽强地延伸、交织,缓慢地替代着原本被“祖灵之息”冲刷、又被封印沉寂后留下的“死寂”通道。
它们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以她的血气为土壤,以那残留的寒意为养分,悄然生长。这生长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却让林晚感到一种深植骨髓的不安。她尝试着集中精神去“触碰”或“引导”这些新生的冰蓝脉络,却如同试图握住流水,徒劳无功。它们似乎遵循着某种更古老、更隐晦的法则自行运转。
太医今日请脉时,枯瘦的手指在她腕间停留了格外久的时间,山羊胡微微颤动,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最终,他收回手,沉吟良久,对侍立一旁的王府管事低声道:“姑娘脉象……老朽着实惶恐。那寒淤之气,似乎……起了变化。”
“何种变化?”管事的声音平板无波。
“不再是全然凝滞不动。”太医斟酌词句,额角渗出细汗,“其性转阴,其质转柔……隐隐有流动之象,只是这流动,并非顺经络常理,倒像是……自成脉络?”他说得艰涩,显然自己也难以置信,“且这新生的‘脉’,其寒更甚,却又隐带一丝……极淡的生气。怪哉,怪哉!老朽从未见过如此奇症。王爷若问起,恐怕还需……另请高明,或寻些古籍异术参详。”
管事面无表情地记下,送走太医,回头看向林晚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
自成脉络?生气?
林晚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太医的诊断,印证了她的“内视”并非幻觉。这新生的冰蓝脉络,究竟是什么?是“祖灵之息”被封印后的变异?还是那枚果实(“源眼”的“梦露”)被她和胤禛带走后,残留在她体内的、某种更本源的“种子”,正在适应她这具身体,悄然萌发?
“生气”……这绝非好事。这意味着她体内的“异常”,正在从一种“死物”般的淤塞状态,转变为某种更接近“活物”的存在。而这“活物”,显然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热闹了些,粉白的花朵挤挤挨挨,在阳光下有种脆弱的鲜艳。林晚却觉得那光有些刺眼,心底的寒意一丝丝弥漫上来,与体内缓慢游走的冰蓝脉络隐隐呼应。
她想起了西暖阁里胤禩那双空洞茫然的眸子。他体内那晦暗的力量,是否也经历了类似的变化?还是说,那力量随着他记忆的缺损,一同“沉寂”或“转化”成了别的形态?太医说他脉象同样古怪,却未提及“自成脉络”或“生气”。是因为他的情况不同,还是太医未曾诊断出来?
胤禛呢?他知晓这些变化吗?他带走那株植物和潭水,难道真的是在研究?他是否……也在等待某种“变化”的发生?
还有阿芙蓉膏……自那日疑似被取走后,再无踪影。那东西与良妃之死、与父亲林德海、与她此刻体内诡异的状况,究竟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