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兵分两路,陆禄往河边走去,梧桐往他家里走去。一路上,梧桐都在想用什么理由跟他父母说,好在陆禄的衣服晾在了梅花篱笆上,她一抬脚就能够到。陆禄脱光了在河里洗身子,阳光下他像一条鱼儿一样在水里闪闪发光,很快看到梧桐抱着衣服走来。
他愣住了,突然间觉得梧桐真好看,这么一想又让他难为情,躲在水里死活不愿意冒头,任凭梧桐在岸上怎么叫。
“淹死了啊,再不出来我走了。”梧桐说。
陆禄在水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嘴里像鱼吐泡泡那样含糊不清。
“你说什么?”梧桐问。
陆禄把嘴露出来,吐了一口河水,说:“你转过身去我就起来。”
梧桐盯着陆禄,好像不认识他一样。过了一会儿,梧桐才羞红了脸,转过了身。陆禄一骨碌地从水里爬起来,然后拿起她放在岸上的衣服,三下五除二穿好。等梧桐感觉他把衣服穿好后,突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身脏衣服。陆禄在后头怯怯地说:“麻烦你把我的衣服拿回去好吗?”
梧桐不想理他,回学校了。身后的陆禄摸着头想了半天,然后把脏衣服丢河里洗干净,没有洗衣粉也使劲搓了半天,除了把衣服搓出一道道褶子,该死的脏东西却还在。陆禄不管了,拿起还在滴水的脏衣服,蹑手蹑脚地挂在了梅花篱笆上。
陆母傍晚收衣服的时候,看到早上洗的衣服变了样,以为又是谁家的狗把衣服叼到了烂泥坑里,刚想骂人,转念一想不对,狗会叼衣服,可不会晒衣服,这一定是人为的。抬眼一看,小兔崽子刚好放学回家,再看他身上穿的,分明就是自己早上刚洗的,话还没出口,手就动上了,一把揪住陆禄的招风耳,让他快说到底怎么回事。陆禄虽然是谎话王,但在母亲面前,却比一个少先队员还诚实,一五一十全招了。
陆母一听儿子的遭遇,豆大的眼泪掉个不停,心疼地把陆禄揽在怀里,亲了又亲,啃了又啃,搞得陆禄脑子里的疑问像鸡皮疙瘩一样,越来越多。
“有空把梧桐叫家来,我要亲自感谢她。”陆母说。
陆禄没说话,丢下母亲跑进了房间,把书包一丢,躺在**枕着双手在想心事。
自从这件事过后,陆禄就对梧桐改变了态度,也不在课桌上画“三八线”了,每天早上还会带吃的偷偷放进她的抽屉里。而梧桐也不太和他打闹了,甚至连话都少了许多。原以为他们的关系会一直这么下去,没想到现在梧桐有了一个秘密,她忍不住在想,要是陆禄能暂时替她保管这个秘密,那她就不会如此紧张了。
她真怕因为自己的紧张,让这个秘密从心里跑出去,从而被所有人知道,就像她每次写三百字的作文有时由于紧张写到一百五十字就结尾了。紧张是这两者的天敌,会让它们同时面临早产的危险。这是梧桐所不能接受的,所以这次她一定要死守秘密,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公之于众。
但这个秘密太烈了,就像埋藏在地下的酒,不用开封,它本身的烈度就会让人们嗅到深埋在地下的它。她害怕自己的表情会暴露这个秘密,为了能让这个秘密保存的时间长一点,她才要去找陆禄帮忙。
她很高兴,蹦蹦跳跳地去找陆禄。这时她在往回走,走到那个梅花篱笆旁,再右转走五百米,就能看见一个砌着土墙的院子,在院墙上经常会看到一只拥有一顶火红鸡冠的公鸡,这只公鸡打鸣时,所有的居民都能听到。
梧桐每天早上被这只公鸡叫醒,然后吃完早餐背起书包去上学。而陆禄总要赖床一会儿,等到公鸡报完时了,才着急慌忙地一边往嘴里塞早饭,一边穿鞋往学校跑。这是梧桐第一次不是在早上和这只公鸡见面,这天刚好是傍晚,快到吃晚饭的时候。
梧桐要把在这个白天刚收获的秘密告诉陆禄。在早春二月,一切都像个害羞的小姑娘,还放不开,要再过半个月,等梧桐开学后,一切才会大气起来,到时陆禄家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花,河水发了怒,稻田里的秧苗也密了。更重要的是,梧桐的书包也会变重不少,只有到那时梧桐才会重见熟悉的一切。如果她的秘密到时还没泄露,梧桐就会亲自带陆禄去看那个秘密的发源地,只要想想陆禄可能会有的反应,梧桐就感到好笑。
于是梧桐冲公鸡打了声招呼,但高傲的公鸡没理她。梧桐自讨没趣,看到院门没关,径直走了进去,院里的石桌石凳让她的大眼珠忘了转,赶紧跑过去坐下,这一坐又把她凉坏了,吐吐舌头连忙站起来,听到屋里传出说话声,轻手轻脚地来到屋檐下偷听。
“多吃点,过几天就要开学了,要好好学习。”这是陆母的声音。
“知道了。”这是陆禄的声音。
“我看梧桐这孩子挺好,将来做你老婆好不好?”陆母笑道。
“妈。”陆禄撂下碗筷跑了出来,刚好撞上外面脸羞得通红的梧桐。
梧桐低着头一溜烟似的跑了。陆母从屋里听到动静,端着饭碗出来,看到儿子愣愣的,忙问怎么回事。
“梧桐刚来了。”陆禄小声说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也不留她吃饭。”陆母抱怨道。
跑到路上的梧桐越想越委屈,她边跑边哭。哭声吓跑了暮归的老黄牛,急促的脚步差点踩死路过的青蛙,就连平静的河水看到她的样子,都不敢激起水花,一切都要为这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让路,因此天也比平时黑得更快。
河里有渔夫捕完鱼刚靠岸,渔网中的鱼比岸上的沙子还多。渔夫老贺看到了梧桐,从渔网中找出一个彩色的河螺,要送给这个每次见到都会甜甜地喊他一声贺伯伯的懂事小孩儿,没想到这次却让老贺纳闷了。只见梧桐不仅好像没看到他这个人,更对他手上拿的河螺视若无睹。总之,老贺当时就像变成了一个透明人,这个名叫梧桐的小女孩头也没抬就直接跑掉了。
老贺站在摇晃的船上,吃不准到底哪里开罪了梧桐。看着梧桐离去的背影,他抬起被寒冷的河水割出无数道口子的手摸了摸秃了不少的头顶,然后将河螺放到嘴边,用河螺声开解自己内心的不解。
河螺声非常悠扬,就像夏天在桂花树上鸣叫的蝉。不,准确来说,更像春天燕子南归时的振翅声以及它们站在电线杆上吻颈时的呢喃声。只用一个河螺就能吹出这么多种声音,老贺其实比梧桐学校里那个将钢琴踩得像缝纫机一样的音乐老师还厉害,但是没有人请他去教音乐,因此老贺每天只能靠捕鱼为生。
在出河的日子里,老贺经常会忘记时间的概念。因为河水在冬春之交流动缓慢,若是在北方,河水可能会被冰雪凝固,在河里的鱼儿就会变成琥珀中的虫子。如此一来,就会让老贺在这段时间喝西北风,更会让他的老婆没钱买香水,他的女儿凤凰也不能再用自己身上喷的香味贿赂那些跟梧桐要好的同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