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里是南方,在冬天还能靠河吃饭。老贺站在出河的船上,望着水面的涟漪,经常连船上的发动机熄灭了都还不知道。他的思绪已经跳进了涟漪中,里面有他在现实世界里无法拥有的东西,比如一架钢琴、一张乐谱。只有当放进河里的渔网挣扎了,从而让涟漪变成了翻滚的波浪后,他的思绪才会回到船上,回到这个他已经看腻了的无忧河里。
渔网中捕获的是一家三口每天的口粮。每年开春时,老贺都会在第一网鱼中抓起一条率先进网的鱼,谓之开河鱼。一般情况下,单单这条鱼所售的价格就比整网鱼加起来的价格还高。在这个二月天里,老贺刚刚出河,也就是说这天在他的船上将有一条人人争相疯抢的开河鱼,老贺在梧桐离去后,将河螺从嘴边摘下,然后将它丢进睡醒的河里,最后一个人将整网鱼拖到岸上。
岸上有块巨大的青石板,青石板下有个水坑。老贺将所有鱼倒进水坑里,然后拧开船桅的白炽灯。电灯的光亮会提醒家家户户打鱼人老贺回来了,要想争到开河鱼,在吃饭的要放下碗筷,已经入被窝的要扯掉被子,喂猪的要先饿一会儿猪,如果慢一步,不仅抢不到这条鱼,可能连鱼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所以当船上的电灯亮起后,很快岸上就聚满了人。夜幕低垂,白炽灯的亮光可以让住得最远的人看到,从而最先跑过来。老贺看到人差不多到齐后,也不说话,只是将盖在水坑里的渔网撤走,众人看到一水坑的鱼在灯光下和月光下鼓着腮呼吸,鱼鳞被挤掉不少,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双双愤怒的白眼。
然后就会看到鱼群中哪一条是开河鱼。开河鱼仅凭老贺说,不算,一定要它自己证明自己。它在众鱼中最为活跃,鱼鳞也最锋利和明亮,靠强壮的身子和刺眼的鳞光,开河鱼会在众鱼中脱颖而出,首当其冲跳到青石板上。
只要哪条鱼头一个跳到青石板上,众人就知道开河鱼会点燃这个看似沉闷的夜晚,会让最不爱夸人的人竖起大拇指对它赞不绝口,更会让平时耷拉着一张脸的人活动自己的笑肌,大方地将自己的笑容赠送给它。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老人和小女孩格外引老贺注意。这是梧桐和她的奶奶。梧桐委屈地跑回家后,为了不让奶奶担心,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在了饭桌上,奶奶已经将晚饭做好了。吃过饭后,梧桐洗了碗筷,喂了鸡,并在屋檐外的矮凳上坐了许久,直到月上柳梢,她才挪起自己的小屁股,准备回房间睡觉。可那晚还没到十五,月光却分外明亮。听到屋外的喧哗声,梧桐这才知道今天是抢开河鱼的日子。
本来她想独自一个人过去看看,忽然听到身后屋里有动静,跑进去一看,原来已经上床的奶奶不知道何时已经起来了,正在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红袋子,从里面哗啦啦倒出许多硬币和一些角票。
“奶奶,你不睡在干吗?”梧桐生气了。
“买条开河鱼吃吃。”奶奶说。
“你这点钱够买什么,快去睡觉。”梧桐哭笑不得。
然而奶奶却揣上这些硬币和角票拉上梧桐的手,嘴里说去看看也好。梧桐拗不过她,只好扶好奶奶慢悠悠地往岸边赶。等她们到的时候,岸边已经围满了人,这些人发扬敬老爱幼的优良传统,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说来也奇怪,一直念叨眼神不好使的奶奶却在这个夜里,隔老远就看准了哪条鱼会是开河鱼,等这条鱼终于跃上青石板证明了自己的身价后,梧桐深吸一口气,直言奶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预测很多人都听见了,老贺也不例外。但这些人都认为这个老人只是刚好蒙到了,不作数,只有老贺觉得这个老人不简单。为了表示对未知能力的敬畏,更为了照顾这个与孙女独自生活的老人,老贺用这条开河鱼当作礼物,免费赠给老人。此话一出,这个沉闷的夜晚顿时炸开了锅,不过不是因为开河鱼,而是因为老贺的举动。
老贺此举破坏了持续了十几年的规矩,很多人以为老贺在开玩笑,已经争先将钱从兜里掏出来了,但看到老贺虽然一脸乐呵内心却无比坚定的样子,这才觉得老贺这王八蛋不是在开玩笑。就在老贺准备用一根绳子串起开河鱼的腮,将鱼提给老人时,众人突然在鱼腥中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于是掏钱的老陆自动退到一边,将位置让给香气的主人。不用说,这是老贺的老婆春姑来了。春姑为了避免老贺做错事,已经顾不得鱼腥熏不熏人了,一把伸出涂了红指甲的手,粗暴地将鱼抢了过来,让老陆把揣进兜里的钱快点掏出来,这条鱼就是他的了。老陆见状,高兴坏了,伸手就去掏兜,却发现刚才摸起来硬硬的钱已经不翼而飞了,以为掉在了地上,吓坏了,赶紧让众人抬抬脚,他要找钱。
找了一圈,哪里还有钱的影子。老陆没有丧失理智,觉得小偷还在现场,便不由分说要检查每个人的兜,其他人当然不乐意,抱着胳膊不让他近身。老陆比其他人长得矮小,不敢用强,但又不甘心钱鱼两失,就蹲在地上想用自己的可怜样感召小偷,让他行行好将钱还回来。
其他人都抱着胳膊没去看他,而是去看春姑。准确来说,是看老贺。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虽然平时大伙都知道在贺家,一般都由春姑说了算,但他们还是想亲眼看看是否真如众人说的那样“老贺连拉个屎都要看老婆的眼色”。因为在小事上,可以由老婆做主,但在大事上,一般都由男人说了算。所以这些齐刷刷盯着老贺的眼睛就多了一股其他的意味,这是证明老贺到底是男人还是孬种的直接凭证。
老贺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是一个非常和气的人,结婚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急过眼,更没有打过人,他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都放在了无忧河上,放在了无忧河晃**的渔船上。只见他又去摸自己的秃顶,脸上还嘿嘿乐个不停,大伙只要看见老贺这副样子,不用再往下看,都能猜到他到底是男人还是孬种。于是这些人脸上难掩失望,抬脚准备回家睡觉。
蹲在地上做可怜状的老陆此时也被人拍了拍肩膀,不过他不知道发生在他面前的这一幕,还以为小偷终于大发善心,要还他钱了,于是兴奋地抬起头,却看到自己的小兔崽子陆禄的脸。
“爸,回家吧。”陆禄说。
老陆气坏了,虽然在其他人面前大气不敢出,但在自己的儿子面前,还是颇有几分威严的。他二话不说,站起来揪起儿子的招风耳,陆禄吃痛不过,瞬间眼泪汪汪。没哭也就罢了,一哭就让老陆像见到血的狼,彻底丧失理智了,他要在自己儿子身上找回业已消失的男人自尊,于是非但不罢手,还两手并用,一手揪住一只耳朵。陆禄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反抗父亲,只能用两只手护住双耳。
“爸,我知道你的钱在哪?”陆禄情急之下说道。
“哪?”老陆说。
“你把手松开,我就告诉你。”陆禄说。
“好啊,现在居然敢和老子讨价还价了。”老陆更生气了。
不过气归气,他还是把手松开了,在灯光和月光的照射下,老陆看到儿子的双耳红肿,虽然心里不落忍,可嘴里还是不愿说软话,依旧对其吆五喝六。陆禄见父亲松手后,慢慢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把钱,排在掌心,老陆一看正是自己的钱。
“好啊,日防夜防,没想到家贼难防。”说着抢过钱又动上了手。
此时他也不管什么开河鱼不开河鱼了,教育儿子才是当务之急,在众人的笑声中将儿子揪回了家。
再看这边,老贺由于常年的操劳,背驼了不少,即便每天在人前强撑着挺直腰杆,不过只要一不留意,又会将背弯下去,就像大地是一块磁石,要牢牢吸附他这块铁一样。老贺铁一般的意志在这个夜里受到了挑战,虽然脸上还是一副笑呵呵的表情,不过有眼尖的人已经看出老贺正在酝酿愤怒了,这点从他额头上立现的青筋就能一窥究竟。只不过愤怒离老贺有点远了,他要慢慢将它找回来。
春姑作为老贺的枕边人,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还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对自己言听计从,让他别在自己在家的时候拉屎,真的可以把一泡屎从早上憋到晚上;让他去镇里给自己买化妆品,真的可以立马离开牌桌骑上摩托车花两个小时去镇里,回来时刚好能赶上自己化妆品用完的那一刻。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老贺是个使用起来很趁手的老公,随着时间的推移,春姑在老贺的听话中逐渐打消了自己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失落感。
看样子今夜也不会例外,春姑得胜般地提着那条开河鱼就要回家,本来她还想问问谁会出钱买,不过大伙好像都没有掏钱的意愿,于是她私自决定,这条鱼留给自己吃了,看看味道和普通的鱼有什么区别。由于开河鱼腥味过重,提在手里黏糊糊的,所以她让站在旁边不发一言的女儿凤凰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