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志雄对于他们的言语听不懂十分难过,其实他对这几个人实在有点怀疑。他掏出一包烟卷,每人一支地分过去,那几个军人当然来一番客气,然后又把香烟接了过去。
叶志雄再拿出一包自来火,抽出四五根,一齐划烊,给他们点火。他们把头凑近点火时,因为烟在一口一口地抽,所以火光也一闪一闪地亮,十分清楚地照亮了他们的脸孔和身子。
他们都穿军衣,然而三个人的军衣并不一律,三个人的帽子都戴在后脑,那营长是明太祖一样五岳朝天的脸,连长是好像被汽车压扁的平脸,微有几撮胡髭,那个政治指导员则比较清秀一点,似乎是智识分子的样子。
从他们这一形态的观察,更使叶志雄怀疑,但是继而一想,虽然系同一部队,也许因为前方物质缺乏,他们的制服可能不一律,所以叶志雄转了一个念头,问:“你们三位在军队里服务几年了?”
“五六年了。”那个政治员答。
这一句答话非常重要,叶志雄灵机一动,随口称赞了他一声“敬佩”和“辛苦”,又从口袋中,出香烟来,又给他们点火,一面还连连地说“慰劳,慰劳!”,于是车座上飞起了哈哈的笑声。
在笑声中,叶志雄在解释他的疑团,刚才给他们点火,对他们的脸相又作一次的观察,他们的帽子都戴在后脑,露出整个额角,由火光中看出,他们的额角的颜色和面孔的颜色一样无变,由此可以决定,这几个人好像不是军人。
普通的军人,哪怕是不晒太阳的事务官佐a,如果是在军队里长久,他的额角的颜色总要比面孔的颜色来得白皙,甚至有些军人是分得非常清楚的,就如戴了一个假面具。然而据他们三人自己说,在军队里服务已经有五六年了,五六年不能算是一个很短的时间,至少能把额角的颜色分为两种了。由这一点看来,这三个人可能是冒充军人,一方面便于行窃,一方面还可以省掉火车票钱,真是无本钱的生意。
叶志雄再证之于他们的谈话,差不多都是从报上背出来的,并无真正前方的新消息和新题材,要是真的到过前方,至少总有一二件与众不同的遭遇。再证之于他们的去的目的地,一会儿是南翔,一会儿是昆山,更令叶志雄怀疑,于是这时候叶志雄已经决定这三个人是偷窃党的小头目了。
a官佐:官长及其副职。
然而如何逮捕他们,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既无赃物,又无相当证据,万一逮捕之后不是窃贼而是真正的军人,那未免又不好看,也许因此惹出事来。
叶志雄横想竖想之后,才决定这次放过他们,不加以拘捕,只要能替自己和那个女人追回箱子便算了。
大侦探讲故事
接着,叶志雄开始了他的心理战,等到那三个人说话略为告一段落时,他便插口进去说:“现在我来讲点故事给你们听听吧。”
那三个人很为欢迎,许多邻座旅客在那无聊的时候,听说人家要讲故事,当然也十分高兴,一齐伸颈而听。
叶志雄先把自己的身份交待清楚,他是一个上海警察局有名的探长,曾经破了不少的离奇案件,人家听说他是侦探,格外地高兴听故事,并且有几个人还催他快点讲,于是叶志雄先讲“红皮鞋”,再讲“怪信”,再讲“翡翠花瓶”,然后再讲“车上窃案”。
讲到“车上窃案”时,在黑暗中把手伸到对面那个政治指导员和营长的旁边,把他俩的手握了一把,表示非常得意的样子,并且声明似的说:“今夜我无论如何要破案。”
这时许多听故事的人都嗡嗡发声,有些曾经在《大侦探》杂志上读到过上述各案的记载的人,今夜能亲听叶大侦探的口述,更为高兴。
叶志雄说完之后,便一声不响了。他在回忆他的手碰到那两个人的手的时候的情形,他只觉得他俩的手有点微微的颤抖,这时叶志雄已经有十分之八的把握了,然而对于赃物到底藏于何处,却仍然没有眉目,他抽了一袋烟斗,皱了皱眉,忽然问那几个军人:“你们到底在什么地方下车?”
“南翔已过了,只好昆山下车了。”营长不安地说。
“干脆到苏州下车吧。”政治指导员说。
“我看你们到昆山下车吧。我这次是到苏州办案子的,不在昆山下车的。”
那个自称为营长的人,突然高声地发了一个声音,好像是北方人骂“妈的!”的气概,不久便有一个人影来了,说了几句没有人懂的话,又匆匆地去了。
等到他去了之后,叶志雄便站了起来,从人堆里走到隔壁那节车厢里去,已听不见那个女人的哭声了。他轻声问一问人那个遗失箱子的女人在哪里,谁知那样一问,那个被问的突然又哭了起来,原来就是她,于是叶志雄告诉她:“你无论如何在昆山下车,你的箱子或者可以找到。”
车子到了昆山,那个女人果然下车,在月台上的昏黄灯光下,只见一只箱子依在电灯杆下面。那个女人扑了上去,把箱子拎了回来,重新上车,车子刚刚又开了。
车快到苏州,那三个军人打扮的人立起来走了,说一声:“叶先生再见。”
叶志雄笑一笑,对他们说:“谢谢你。”
车子到了苏州站,叶志雄站在月台高处,举目一望,一眼便看见自己的箱子,立刻走过去,检视箱子,锁已开过,发现箱内什物,一无改动,内中多了一张字条。
多承宽宥,不胜感激,兹将原物送回,除公事包中抽去卡片一张外,别无遗失,嗣后如有用到我等之处,一唤即来,留呈叶大侦探
三个人上
上面这张条子的后面还附注了一行通讯处的小字,叶志雄轻轻一笑,说声“好吧”,便找他的好友韩国民去了。